景梅染平铺叙述的话语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并未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但却将顾揽衣听得眸色变了变。
最终,顾揽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了。
对于逐月自杀这件事情,他并不意外,就好像那种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一般,相反地,如果不这样发展,顾揽衣可能会有些意外。
“那么,哥哥。”景梅染说,“我们走吧,好吗?”
顾揽衣握住景梅染的手,一丝温润的笑意在他嘴角荡漾开来,“好……”
一个“好”字刚起了个头,尚未收尾,一个声音忽然闯入他的脑海。
“熙儿……”
是神帝的声音!
顾揽衣只觉一股雷电自下而上,击打着他的全身,震地他浑身发麻,几欲站立不稳。
他再一次听到了父神的声音,那便说明,上次在沙城时听到的并不是幻觉。
顾揽衣突然一个踉跄,将一直注意着他的苏璃和景梅染吓了一跳,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向顾揽衣走过去,景梅染及时揽住顾揽衣的腰,全然忽略了还在另一边的智然。
也就是这时,忽然一股狂风袭来,力道之大,几乎让人站立不住。
就在这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漫天狂风中,忽然一个身影奇快的蹿了过来,目标明确,直奔智然而去,一道白光骤起,那人影便同智然一起被包裹在内。
“国师,智然我就带走了,接下来还有一场压轴戏要给您看呐!”
是祁阳的声音,语气极度嚣张。
当白光消失时,智然同祁阳已经没影了。
偌大的动静将顾揽衣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去追智然,而是轻轻地拍了拍景梅染有些抖的手,“我没事儿。”
景梅染放开手。
顾又看了看苏璃,“无须担心。”
苏璃也不知道该接啥,突然就说了句,“智然跑了。”
“我看到了。”顾揽衣说,“不用担心,他在这儿也没多大用处。”
神帝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在顾揽衣脑海中回响,顾揽衣已经由最初的不可置信变得适应,他知道这是祁阳在搞鬼。
不远处,菜市口的方向,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
顾揽衣知道,快开始了,那件事情,那可怕的一幕即将上演。
脑海中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大,很吵,吵得他头都要爆裂了,尽管内心百般煎熬,但面上却自始至终都没露出一丝一毫的不适。
明明周围很吵,但三人之间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顾揽衣始终望着菜市口的方向,过了没多久,他忽然唤,“阿景……”他唤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让人听不见。
但景梅染听见了,他眸光闪了闪,仿佛一下子泄了气,“哥哥还是要去吗?”
“阿景……”顾揽衣听着景梅染的话,有些愧疚,但他只能这么做,否则这件事情一直会是他心中的刺,稍微碰一下都难受。
要想彻底拔出这根刺,他就必须要去面对,这根刺太长太深了,必须要他亲自动手,才能完整地将它拔出,尽管在拔的时候会很痛,甚至痛不欲生,但他还是想去尝试,他已经将这件事情装了一千多年了,太苦了,他该去面对了。
苏璃本就不会说话,此时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默默的陪在一边。
顾揽衣忽然听见那处的声音忽然没了,他知道是行刑的官员开始说话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后,景梅染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他说,“既然哥哥想做那我就陪着。”
顾揽衣猛地睁大眼睛,惊喜的看着景梅染,阿景这是……答应了?
是答应了。
点点细碎的星光,被装在顾揽衣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里,“谢谢你,阿景,谢谢你能理解我。”
“哥哥,我抱一下你,可以吗?”景梅染忽然说。
尽管顾揽衣不知道景梅染为何要这样做,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同意了,“好。”
得了顾揽衣的允许,景梅染再没了顾忌,他一伸手将顾揽衣拦在自己怀里,将下巴垫在顾揽衣的肩上,有些硬。
顾揽衣只觉一口悠长的气息洒在他脖子上,然后他听见阿景说,“哥哥,你太瘦了。”他觉得有些痒,又因为阿景这不符常理的话语愣了愣。
就在顾揽衣以为景梅染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忽然放开了他。
顾揽衣不明所以:“阿景……你……”
景梅染一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抵在顾揽衣的唇上。
顾揽衣被封住了嘴,也没坚持,只是看着景梅染,灿若星辰的眸子,晶亮晶亮的。
“哥哥——”景梅染低沉且轻喃的声音响起,“不论何时,你都要记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一直向前走,我不期望你回头,只希望你能活的快乐。”
这句话给顾揽衣带来的感觉很震撼,也很微妙,那种感觉他描述不出来,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丧失了它本身的能力,而变得苍白无力。
趁着顾揽衣愣神的空档,景梅染倏然收了手,仅是片刻的功夫,他便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慵懒高贵的模样,面上挂着笑,从外表上看,依旧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哪里还有方才那般深沉的气息。
顾揽衣知道阿景是故意做出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来的,这样才能让他安心,他在担心自己的同时,也知道自己在担心他。
“我走了。”顾揽衣说。
景梅染点头,“去吧。”他不担心会有人伤害得了哥哥,因为哥哥是他们三人中法力唯一一个还在的。
顾揽衣又对苏璃说了句,然后便一步一步走过去了,去了那个将他拉入地狱的地方,再经历一次。
苏璃见景梅染还留在这里,不由问他,“你不过去吗?”
“放心。”景梅染笑着回苏璃,“哥哥很厉害的。”他相信哥哥,相信哥哥回来时,过去的那些事情就会永远从哥哥的心底消失,再也不能撼动他的哥哥一分。
苏璃眸中忧色也瞬时化去,他可是云中君,这点事情而已,难不倒他的。
等等……
苏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当即问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景梅染,“你们上次是如何从傀儡造镜中出来的?”
景梅染用眼神示意了下顾揽衣头上的发带。
“当初能用它出去,现在呢?”苏璃又问。
景梅染道:“可以,只要想,随时都可以用它破阵而出。”
苏璃听罢,心底一颤,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顾揽衣和景梅染之所以不用那根发带破了阵法直接出去的原因,是怕璃徒和花颜有危险,是为了他们。
因为一旦顾揽衣或是景梅染用发带将傀儡造镜破除了,那么祁阳做的一切就相当于白费了,据说其人本就是阴险狡诈之辈,到了那时,璃徒和花颜的下场自不必说。
虽然,在傀儡造镜被破后,他们三人都恢复了修为,但在那样短的时间内,他们根本就没法儿在祁阳对璃徒和花颜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他们。
她没有想到,顾揽衣居然能为璃徒和她做到这种地步。
顾揽衣知道身后一直有一双充满关切忧心的眸子凝视着他,所以他走得很稳,他知道即便他摔倒了,那个人也会在一瞬间接住他,因为他是阿景。
应该是祁阳有意为之,他所到之处,傀儡皆自动退至两边,给他让出一条道路来,他没有任何阻碍的走到了最里边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柱子上,衣袍雪白的另一个“他”——国师。
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在走过来之前,顾揽衣便已经料到了这一切,他原以为自己会很痛苦,会很难熬,可当他真的看见眼前的场景时,出乎意料地,他竟然觉得格外的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沉静的好似一滩宁静不会流动的池水。
他看见国师的旁边是“逐月”,但他的目光也只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并未多做停留。
突然,顾揽衣俯身向前倾了倾,他用平淡的语气,问被绑在柱子上的国师,“你后悔了吗?”
国师这次没有立即回他,但也没有相隔太长时间,他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道:“不后悔。”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这就是之前问他“值不值得”的那个人。
“呵……”顾揽衣笑了。
再之后,顾揽衣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沉默的看着,看着悲剧的发生,眼神清冷的可怕,就好像那是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与他无关。
他看到逐月先说了一大堆话,接着将刀子捅在国师身上,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排了好长一串队伍,等着捅国师,每个人的脸上浮现的不是害怕也不是第一次杀人的害怕,而是期待,因为只要捅了国师,他们身上的病就可以好了。
于国师是灾难,但于他们,却是新生。
顾揽衣看着这一幕安静的可怕,景梅染看着顾揽衣平静的背影,手却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