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说够了？”

　　 顾揽衣立在一旁，嘴角勾着，眼神微眯，明明只是那样站着，却令祁阳感觉到一股冷意，由内而外的冷意。

　　 还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那声音再次响起，“既然说够了，那就先睡一会儿吧。”

　　 顾揽衣说着，一道光自碎柒上射出，直直没入祁阳身体，接着，祁阳便不省人事了。

　　 另一边，璃徒依旧表情木讷，没有任何反应，好似被抽走了生气一般，将苏璃看得格外揪心。

　　 苏璃努力了半天，都没有任何成果，最终，她将眼神投到了顾揽衣身上，“云中君，这可如何是好？”

　　 顾揽衣闻言，未语，走到璃徒一旁半蹲着，打量了璃徒半晌。

　　 “如何？”苏璃迫不及待的问。

　　 顾揽衣从地上站起，抚了抚衣袍，对苏璃道，“花颜毕竟是为他而死的，花颜生前，他又对她极为不友善，所以……”

　　 “所以往后余生，他都要如此度过，怀着满满的愧疚，是吗？”苏璃接过顾揽衣的话头。

　　 顾揽衣见此，没再说了。

　　 苏璃看着璃徒良久，其实她又何尝不知，但还是在内心期望着一个不同的答案来，说到底，不过是有些自欺欺人罢了。

　　 罢了，这凡人短暂的一生，在璃徒漫长的日子里不过是短短一瞬，既然他选择了这个方式，那她也只能陪着他了，谁让她是做师父的呢。

　　 只是，花颜的身体，怕是快要消散了。

　　 苏璃已经看到花颜的一只脚化作了点点星光。

　　 没多久，璃徒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因为苏璃看见他的眸子闪了闪，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哭也没有喊更没有惊讶，就只是那样近乎呆滞地看着，看着花颜在他眼底消散，直到整个人都消失，化作漫天星光，就好像一群萤火虫，但又有很大的区别。

　　 苏璃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将点点心星光聚拢于掌心之中，直到将其变成一个更大一些的光球，再然后那光球便隐没在掌心之间。

　　 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在人世间流转了多少年，这枚从她身上分离的元神碎片，是时候回到她本该回去的地方了。

　　 对于苏璃的一系列动作，璃徒也未曾惊奇，经历了这么些事，他早就意识到她还有另外两个都不是普通人了。

　　 “元神碎片，剥离不易，但融合却更难。”顾揽衣的声音忽然响起，荡入几人的耳郭，他也没有避讳璃徒，“日后，你若是想融合了，尽可唤我同阿景相助。”

　　 苏璃面上不显，但心里终是感动的，她对顾揽衣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璃徒此时整个人都沉浸在花颜的死亡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大概也没有听顾揽衣他们在说啥，不过此时凡人之躯的他，即便听了也未必能听得懂。

　　 事情都解决了，也是时候破阵了。

　　 顾揽衣将碎柒展开，便欲凌空破阵，岂料景梅染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顾揽衣便停了动作，疑惑地看向景梅染。

　　 景梅染直截了当道：“哥哥，我来吧。”

　　 “嗯？”顾揽衣睫毛动了动。

　　 景梅染笑道：“上一次在沙城便是我破的，一回生两回熟，此次也应由我来破，哥哥且在一旁安心等我，这等费力之事无需哥哥来做。”

　　 “好。”顾揽衣忽然轻笑一声，“那便交给阿景了。”

　　 说着，他稍稍用力，将发带扯下，景梅染伸手去接，顾揽衣却避过了他的手，直接绕到他身后。

　　 意识到顾揽衣要做什么，景梅染不由低笑出声。

　　 “阿景笑甚？”顾揽衣一边为景梅染束发，一边问他。

　　 景梅染止住了笑，“无他，只是哥哥为我束发，令我觉得很荣幸。”

　　 “阿景……”顾揽衣笑得颇有些无奈。

　　 束好之后，景梅染的法力便不再受傀儡造镜所限制，他当即唤出诡变，消失在原地，破阵去了。

　　 顾揽衣几个便在下面等着，没过多久，体内熟悉的感觉传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景梅染出现在房间里。

　　 傀儡造镜已破。

　　 外面的雨声依旧很大，雷声也不断轰鸣着，闪电不时在天空上划开一道口子。

　　 只是，顾揽衣却在这杂乱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悲鸣的哭声，而且是好多种哭声混杂在一起，像是在忏悔，他望了望房内几人，苏璃明显也听到了，阿景虽面上无甚表情，但顾揽衣却坚信他一定也听到了，且阿景是从外面回来的，他一定知道这哭声的来源。

　　 “哥哥出去看看吧。”景梅染看着顾揽衣道。

　　 推开房门，一股冷气迎面而来，透过层层雨幕，顾揽衣辨别出哭声的方位。

　　 他决定要去看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哭声同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顾揽衣正欲伸手拎祁阳，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他，“哥哥，你先过去，我将他送去鬼界交给无邪。”

　　 “也好。”听罢，顾揽衣便收了手。

　　 阿景同他一般可以使用传送门，左右不过一瞬间的事，他也不想走到哪儿都拎着这么一个累赘。

　　 景梅染征得顾揽衣同意，便挥手自空中撕裂出一道黑洞来，一脚将祁阳踹了进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踱了进去。

　　 黑洞闭合。

　　 将顾揽衣看得一阵汗颜，但也就阿景能将这样粗鲁的动作做得这般优雅了。

　　 送走了景梅染，顾揽衣又回身看向苏璃，“风神是否也要走了？”

　　 苏璃点了点头，“既然事情已经都解决了，再留下也无用，且此处天气阴冷，总透着股死气，于璃徒身体也不好，我便带着他先走了。”至于那突然响起的哭声，苏璃不觉得会对顾揽衣造成什么伤害，毕竟——他连最不可能挺过的事，都那般轻易地挺了过来。

　　 “好，你去吧。”顾揽衣自然是清楚的，璃徒现在确实不宜再待在此处了。

　　 苏璃握着璃徒的胳膊，一层薄薄的屏障将他们圈住，一道光影划过，二人便消失在顾揽衣面前。

　　 顷刻间，便只剩下了顾揽衣一人。

　　 顾揽衣走到门口，无言地看着脚下，雨水已经漫过门槛，拥挤了进来，他未曾挪动脚步，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子。

　　 再然后，顾揽衣便迈进了滂沱大雨之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法术，就这样向着哭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他隐隐能感觉到那哭声的来源以及缘由。

　　 一路走过去，街上安静异常，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在顾揽衣的意料之中，能用来设置傀儡造镜的地方，是不可能出现活人的，若真出来一个人，那才叫不对劲。

　　 至于哭声的主人，顾揽衣可以确信，那绝不是人的声音。

　　 顾揽衣一边走，一边细细的想着什么，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就好像在漫步，如果忽略掉这泼水般的大雨的话。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顾揽衣才凌空而起，终于用法术为自己设置了一道隔雨的屏障，然后捏了个诀儿将自己身上的污尘清理干净，将头发和一并弄干，又是昔日的云中君，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

　　 后半段距离本就不长，顾揽衣又是用飞的，很快便到了目的地，正是他不久前才离开的地方，正是昔日他死去归神的地方。

　　 顾揽衣凌空站着，低下是成群成片，密密麻麻的鬼，一个个鬼身不全，残破不堪，由此可见生前定然遭受了很大的虐待。

　　 每一只鬼都在嚎哭，凄凄惨惨戚戚，好不悲痛，好不愧疚。

　　 但顾揽衣看着这一幕，面上却并无丝毫波动，甚至泛着冷意和嘲讽，这群鬼他识得，正是亲手将刀子通入他体内，令他心死的那群自私而又贪婪的罪魁祸首。

　　 顾揽衣一眼便看出，这群鬼是在忏悔，他们全都是跪着的，面向之前绑过他的那根柱子。

　　 但那又如何？

　　 顾揽衣觉得有些可笑，当年为自己活命而毫不犹豫将他推出去的那群人，居然在死后开始忏悔，还一忏悔就是千年，真真是可笑，讽刺极了。

　　 除了百姓，顾揽衣还看见了当年的华国国君杨坤、丞相林冲、锦衣卫统领楚天霸，以及锦衣卫副统领战野，他们都在其中，此刻的他们再无当年的辉煌，鬼身残破不堪，不是这里缺一块儿就是那里缺一块儿，当真是比之丧家之犬还不如，可怜可悲到了极点。

　　 对了，还有逐月，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残缺，他是在他死后，抹脖子自杀的，还没来得及感受来自祁阳的凌虐，所以相对其余人要好上很多。

　　 看着脚下这一幕幕，顾揽衣不由想到，原来万鬼齐哭就是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他开眼了。

　　 看也看了，顾揽衣也没什么兴趣再待下去了，他转了身便欲走，却不想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看到了他，一声硕大的“国师”响起，然后哭声稍止住，万鬼齐刷刷抬头看向了他。

　　 顾揽衣叹了口气，这次是走不掉了。

　　 既然走不掉，正好叫他看看这群鬼要怎么向过去的行为赎罪。

　　 顾揽衣轻飘飘落下，他像一个掌管众生的天神一般，稳稳地落于柱子顶端，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俯视着下面的万鬼。

　　 这一幕给众鬼的震撼不是一般的大，到了此时，他们才惊觉，他们是如何的不自量力，而那个人又是如何的高高在上不可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