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立于柱子顶端的人,众鬼忽然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胆寒和颤抖,他们不敢再想下去,国师这样无所不能的人,若是真的想报仇的话,简直轻而易举,便是将他们所有人都挫骨扬灰又何妨?
他们居然惹了这样强大的人,不,是神。
沉默逐渐弥漫开来。
又是一声“国师”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
“对不起,国师,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顾揽衣寻声看去,是杨坤,他的四肢明显在生前被剁了下来,缺口处层次不齐,如今正被他摆在一边。
这时的杨坤再也没有了为国君时,在顾揽衣面前的优越感,他现在是鬼,明显能感受到来自顾揽衣身上强大的气息。
他这才知道,当初的他是多么幸运才能有一个天神投胎的国师,同时他又是多么的不自量力,与对方相比,他简直就是卑哀的尘土。
他想,若是他当初没有猜忌他的国师,或许后来就不会被灭国,或许还能一统天下,可偏偏……
是他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顾揽衣看着卑微地将头贴在地上的杨坤,哂笑出声,他眯眼睥睨着杨坤,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若是道歉有用的话,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仇恨,你说是吧,恩?杨坤?”却是充满压迫。
这一刻杨坤恍然感受到了窒息,就好像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他的心脏,用力往后拖,尽管他的心脏已经失去了跳动,但他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压力,来自天神的压力,但他除了能说一句“对不起”,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一个小小的鬼魂又能为国师那样高高在上的上神做得了什么。
杨坤伏在地上,一句又一句的忏悔着,赎罪着,好似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一些,这样他的愧疚就可以少一些。
他是真的、真的悔了。
再然后是楚天霸、林冲、战野,他们同杨坤一般,将自己埋在地上,一句又一句地忏悔着自己的过错。
顾揽衣没再去看他们几个,他将目光移向了逐月,自他现身后,逐月便一直将自己埋在黑暗里,没有像其余人一样哭泣,浑身笼罩着一股死寂一般的沉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低头的状态。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顾揽衣的声音很淡,平淡的就好像是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而不是一个背叛他的最亲近之人。
逐月没有说话,但他明显在顾揽衣那句话音落地之后,颤抖了一瞬,但他终究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脸面再请求国师的原谅了,他连与国师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要他开口,他便会想到国师对他的好,紧随而来的是他对国师的背叛,那会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将自己往黑暗中埋的深了一些,双手抱着头,“我该下地狱的……”
尽管他的声音很低,但顾揽衣却听到了,但他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错了就是错了,怎么样都弥补不回来了,他没有办法原谅他们。
除了逐月,在这里的每只鬼,都在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顾揽衣能感受到,华城被设了某种禁制,即这群鬼即便是想出去,也是出不去的,出不去自然也投不了胎。
他如今不甚清楚,这群鬼究竟是为了想要出去转世投胎才在这儿忏悔的,还是真心实意地在这儿忏悔,其实他更倾向于前者,因为他亲眼见识过这群人生前的所作所为,可如今,却是不重要了。
顾揽衣笑了笑,挥手将无形的禁制出去,对地上哭丧着的鬼道:“好了,不必装了,禁制已然被我解除,你们可以走了。”
众鬼闻言忽然禁声。
“啊,对了,你们可不要误会。”顾揽衣笑得意味深长,“我不将你们拖入地狱,不是因为我还顾念着你们,往日的情分早被你们败光了,这一方面,我想你们应当是有自知之明的。”
顾揽衣豁然合住碎柒,“而我之所以在今日放了你们,则是因为我委实懒得再与你们计较,你们如今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尘埃罢了,若每一粒尘埃我都放在心上,怕是也要被累死了。从今而后,我就当做从来不曾识得过你们,而你们也无需再这般假惺惺了,懂?”
静,很静,鬼哭之声消失之后,硕大的雨声便愈加清晰了。
顾揽衣见这群鬼没动静,也不再废话,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忽听身后“噗嗤”一声,像是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异常清晰,顾揽衣顿住,但却没回头,紧接着,无数声和方才一样的声音响起,如同巨大的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朝顾揽衣席卷而来,生生将他淹没其中。
顾揽衣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蓦地一变,向后看去,入眼便是一只只鬼不要命一般将手中的匕首向自己身上捅去,一刀接着一刀,就像当初对他一样,无一例外,每只鬼都在干着同样的事情,从他们脸上近乎扭曲的表情,顾揽衣便可看出,他们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但顾揽衣却没有阻止,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眼神看着那悲惨的一幕。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就好像天上有人在拿着盆泼水一样。
在层层雨幕之间,忽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是传送门。
不一会儿,一片红色衣角自洞内飘出,接着顾揽衣便看到一个红衣少年踱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迈出,他道,“回来了。”
景梅染展演微微一笑,“嗯,我回来了,哥哥。”
再看见景梅染的那一刻,顾揽衣感觉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被搬走了。
景梅染在看见低下一幕血腥的场景时,面上并无丝毫意外,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一般,他只是站在了顾揽衣一边,用看戏一般的神情睨着低下的一切。
“这匕首可是阿景方才给他们的?”顾揽衣的眸光落在景梅染身上,温温和和,并无厉色。
普通的匕首根本无法伤了鬼身,那匕首的确和当时杀他的匕首别无二致,但顾揽衣一眼就看出两者的区别,现在万鬼手中拿着的,是混合了别的元素的,虽不至于杀死他们,但那一刀又一刀地捅在身上不亚于凌迟。
他也不知道为何,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阿景。
“是。”
几乎是在顾揽衣话落的瞬间,景梅染便毫不犹豫地回道,他没有一点想要隐瞒的意思,坦诚的双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顾揽衣的视线之下。
“阿景啊!”顾揽衣叹了口气,终是无奈笑了。
景梅染看着顾揽衣良久,认真极了的模样,他问:“哥哥可怨我?”
“不怨。”顾揽衣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温柔,“我知道阿景是为了我。”
蓦地,一抹亮丽的笑容忽然在景梅染那张如玉的脸上绽放开来,映衬着晶亮的双眸,顾揽衣觉得,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笑容了。
这是一座很美的亭子,在亭子周围是清澈透亮的水池,池子里有很多鱼,时而跃出水面时而钻入水底,甚是欢快,而在池子周围点缀着种类繁多的鲜花,花香四溢,沁人心脾。
一白衣白发男子坐于亭中,虽只露出一个侧颜,却是惊心动魄的好看,不难想象出,他的相貌定然是极好的。
只见男子身前置着一张桌子,桌上放满了点心水果,离他最近放着一个不小的盘子,他不时伸出修长好看的手在里边随意一抓,然后又随意往水池里一丢,登时一大片漂亮的鱼儿争先跃出,开始抢食。
顾揽衣看着鱼儿抢食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看你们抢得如此辛苦,那我就再多喂你们一些,可好?”
天界的鱼儿不同于人界的鱼儿,它们要比人界的鱼聪明许多,这不,顾揽衣一句话刚落,这群鱼儿便开始一个劲儿的点头,生怕回应的迟了,顾揽衣便不给他们喂了。
顾揽衣也不为难他们,很是豪爽的抄起整个盘子,微微一扬,“哗啦”一声,悉数进了水池,“这下可够了吧,好好吃啊。”
将盘子放下,顾揽衣便看起鱼儿吃食来,看着看着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天。
华城的那场雨持续了很久,即便他和阿景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缓解,就好像千万年没下过雨了,要一次性下够一般。
那天,他和阿景都没有阻止那群鬼近乎变态的自残,就只是站在一边漠然地看着那一切,直到万鬼到了极限,再也拿不动匕首,这场万年难得一见的场面才就此作罢。
景梅染给万鬼的匕首很特殊,不会致命,但若捅在身上,却比寻常得斩鬼匕首要疼上数十倍。
顾揽衣知道阿景是故意的。
几乎是在万鬼倒地的一瞬,他们手上的匕首也消散于空气之中,似乎也到达了极限,真是恰到好处。
同时,无邪也刚好赶到。
之后,顾揽衣便顺理成章的将万鬼交于无邪。
所有的时间都安排的恰到好处。
在他们离开后,华城成了一座彻底的空城。
出了华城,阿景有事便同他分开了。
说来阿景也不是时常同他黏在一起,虽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何他一起的,但每隔一段时间阿景就会离开一次,然后不久后又回来。
“我找了哥哥许久,却不想哥哥竟是在母神凤华殿里。”
思绪翻飞间,一个颇为冷酷的声音响起,但不难听出里面带着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