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沐明显被眼前的男子突然的暴走吓到了,往后缩了缩,生怕眼前的人突然就拿出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也不敢再言辞刺激他了,道:“你别冲动……咱们慢慢说……”
他的面目狰狞起来,一双眼睛里带满了泪水,看着温皓白,道:“你是他的孩子,你一定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他家里变卖了所有的东西才供他来了京都,可是他明明是状元郎啊……”
温皓白捏了捏手,道:“这位小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给我听吧,要是官场上的事情,我多少能帮你这个忙……”
他看向皓白的眼睛,带着一丝不屑,一丝嘲讽,道:“帮什么忙?他死了啊……他死了……你能帮他什么忙?”
皓白被堵得说不出话,可是这个时候真是谁也帮不了他,只能道:“你说他是状元郎,那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
他的眼神里一下子变得温柔,坐在地上,脸上泛滥着一种甜蜜,道:“我跟小久认识在三年前,我也是进京科举的秀才,小久也是,我们在进京赶考途中相遇,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我们相见恨晚,如逢故友,那一晚,我们秉烛夜谈,住在同一间客栈之中,吟诗作对,好不快活……”
“小久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他长得比你还清秀,眉眼像是女子一般的轻柔点在人的心田之中,轻易便让人心内一股感情泛滥起来,他是穷人家的孩子,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指望着小久考上状元,家里人砸锅卖铁,连家里耕地的老牛都卖了出去,凑够了小久的赶路费。”
“我们一同在京郊找了处房子住着,那时离进京科考还有些许日子,我们读书读累了,就会上山去悬崖边吹吹风,那是我第一次亲小久,比任何滋味都要让我入迷,小久真是个单纯的孩子,那天他的脸红了一整天。”
“我曾经问小久,我说‘要是我考不上科举要怎么办?’,小久跟我说,彦哥,你一定会考上的,你那么有才华。我真是爱极了他,却也深知,我的不管是吟诗作赋,还是时经策论,样样皆不如他,他定然能够高中,而我……不过是跟着他给他陪读罢了,但是他开心,我就开心……”
“小久读累了,最喜欢赖在我身上,躺在我怀里又咬又啃,我的可人儿,我都随着他,他想要什么我都要想办法给他啊……小久他很乖,他特别听话,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埋在我臂弯里……”说到这里,皓白看着眼前的人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可是脸上却是幸福的微笑。
“好日子哪能有那么长,小久跟我终于到了进京科考的时候,我们退了在京郊的房子,一同进京赶考,一路上小久都说不出话,我知道他很怕,也知道他不是怕他自己考不上,是怕我考不上,怕我会没有一个好的前程,又怕伤了我的心,小久最懂得安慰人,又最懂得我的心……”
“科考不过是在一瞬之间,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跟小久都没来由的觉得放松,我跟小久在京都各处游玩起来,小久跟我去了栖霞寺,在栖霞寺里的树上挂了许愿符,后来我有一次又去了那里,找到了小久的许愿符,上面写得是‘求各路神仙让彦哥高中状元’,我哭啊,我想小久了……小久好久没有抱过我了……”
那人眼里就这样掉出了泪来,一滴一滴地往下,像断了线的珠子,双手捏得青筋暴起,皓白看向那堆白骨,那应该就是他的他的“小久”了吧,从来没有想到过,两个男子的感情也能这样刻骨铭心,让人永生难忘,大概这就是真正的爱吧。
“一直到放榜的那一日,我跟小久一同去看榜,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我居然中了进士……可是小久居然没中榜……我想不明白啊,就那一瞬间,小久就红了眼睛,我小心抱住了小久,我说:‘小久别难过,明年再来一次,一定能考过的。’小久这个傻孩子,红着眼睛跟我说:‘彦哥,我是高兴你考上了。’这大概就是人说的,喜欢的人比自己好,自己就好吧,我当时没有多想,带着小久在京都住的地方住下,第二日便搬入了御赐的府邸。”
“小久也跟我住了进去,那日,我实在想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没有中举,正巧主考官来我家中,我便带到偏殿去问考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主考官说,小久的策论写得很好,本来应该是状元的,但是温将军收了袁家的钱,袁家的孩子要当状元郎,便找了温将军托这个关系。”
温瀚海和袁家是表兄弟的关系,温瀚海这一层关系自然要帮,皓白回想起来,袁家的状元,那就是袁府的他表兄,袁兴德,是三年前科举考上的,现在是京都里的一个小官。
“温将军便到了考官大人那边,为的就是要顶替了小久……”
皓白实在忍不住了,只好问道:“那……那就算不是状元郎,至少还能有个榜眼探花吧?”
那人冷笑道:“哪能啊……若是如此,这个亏,小久吃了也没什么,可是你以为就那么简单吗?事情远远不止那样,我派人私下里去打听了才知道,原来当日小久的策论,全部都被那袁兴德给抄了,皇上根本就没有看到小久的那一份策论……”
“这事也怪我,若是我一时不纠结这些缘由,也就没了那日的事,没想到小久听到了这些,气昏了头,烧到了第三日才醒来,我每日需得上朝,无法顾忌他,没想到那日,竟是我同他的最后一次温存。”
“那日,我一大早便起了身子,还没穿好官服他便从床上爬起来了,他跟我说了好多话,像是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一般,说了好多,好多,什么都说了,缠着我亲了又亲,抱了又抱,没想到,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后果了。”
“小久最倔,不肯认输,若是他写得真不如别人也便罢了,可偏偏他写得最好,却只因无权无势身后无人落了榜,我也早该想到,他不会善罢甘休,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去哪里都带着他,那日我上朝以后,他一人到了大理寺去敲了鼓,没想到被人打了一顿,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气啊!”眼前的人哭了起来,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可是皓白却听到话虽含糊,却满含心酸和无奈,“我恨啊,我恨我自己怎么就不能救他,怎么就不能为他做主呢!呜……我的小久,他多可怜啊……小久……”
皓白道:“小哥,你节哀顺变,别太难过了,小久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的。”
摇了摇头,道:“小久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他有错吗?就因为他没生在官宦人家?小久那日被人打了一顿,把内脏都打坏了,撑不了多久了,他告诉我他不后悔,他就是想给自己讨一个说法,就是想……他真的傻啊……”
“那日之后,不知又是为何让人知道了小久就在我的府里,外面的人疯了似的找我的错处,不过就是怕我跟小久在皇上面前提起什么,挑了他们的错处,让他们官职不保……温瀚海好手段,没过多久,我就被他参了一本也失了官职,甚至有人要追杀我们,我跟小久这才一起被人逼出了京都。”
“我跟小久路过这个被人废弃的庙宇,就在这里勉强度日,我也知道小久没有几天的活日子了,但是为了小久的药钱,我只能到码头去给人搬货,可是那些钱根本就不够小久的药钱,没过几天,等我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小久的身体冰凉的可怕,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小久在他的身边留下了一封血书,说他无颜见家中父老,不如随西楚霸王一般死在外地,无脸回乡,说他爱我,这辈子没有能跟我一直爱下去,下辈子一定会跟我好好相爱一场。”
小久留下的那封血书他一直留在身上,他忘不了上面的那些话:彦哥,听说人要是自杀死了,下辈子就不能做人了,我好怕没有你的生活,没有你的以后,我一个人要怎么办?所以我想撑下去,我想撑到你回来,我想见你最后一面,人说孟婆汤喝了就会忘记前世今生,可是我想记得你,我不想一个人,那里是不是很冷?我爱你,但是真的对不起,彦哥,我对不起你,都是我连累了你,就算要下地狱,就算转世而来我是畜生,我也要跟着你一辈子,你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我没有钱下葬他,也不想下葬他,他就跟我在这里一直过着,就好像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终于能找到报仇的机会了,终于……终于可以给小久报仇了。”
听到一个人跟一具尸体过了这么久,萧沐胃里都觉得恶心想吐,但是这个故事真正打动了皓白,他知道这是一个真的故事,他就是故事里的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年中了状元的袁兴德在家中大摆筵席,京都之中无人不知,又无人不晓,谁都知道京都袁府的犬子高中,不日便当上了大官。
可那本是别人的仕途,本是别人的结局,这样的结局让人家听起来又哪里能狠得下心来,那时候新皇还未登基,一切旧事务都是先帝处理,估计也正是如此,先帝年老了,才会出了这样的纰漏,可是纰漏一出,却酿成了不可挽救的悲剧,爱的人天人两隔,父母在家却不知早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观察着眼前人的脸色,萧沐咽了咽口水,道:“那你也知道你口中的小久可怜,难道我们公子就不可怜了吗?那些错跟他根本就没有关系,凭什么你就要杀了我们公子又没有做错什么?那你要是怪我们温府,你怎么不去怪那袁家?袁家难道就可以逃脱这个责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