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管家便到皓白房中唤几人前往袁府吊唁,几人都换了素白的衣服,毕竟不是嫡亲的关系,旁几支的亲戚关系就不用穿着丧服,还未走入袁府,还只是在街头,便听见了袁府姨母和表嫂的哀嚎。每一声都哭得极其哀怨,远远都能听见。
皓白突然想起出门的时候,江海拍了拍皓白的肩膀,小声道:“别怕。”想着江海这话,也就不怕了,跟着温婉走到了正门之前。
萧沐听到里面的声音,也吞咽了一下口水压压惊,然后道:“公子,一会儿进去,你可不要太胡闹,要不然让袁夫人看了,人家心里难受。”萧沐也是担心皓白被早上的事给吓到,只能这样劝说着。
温婉道:“你一会儿说的时候会意我一下,我好听听看怎么回事。”温婉并不知早上发生了什么,还是更加在意温皓白到底遭遇了什么。
温淑走在另一侧,小心道:“你一会儿别离了萧沐,人都说灵堂之上蹊跷也多,怕是人多心,你早上刚被吓着,晚上别又被吓着了。”这是翊国的一些说法,大概是因为人怕鬼,灵堂上有一点动静都疑神疑鬼的。
皓白知道几人的关切,一句话没吭声,踏进了袁家的门槛。
生怕有什么事,温瀚海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前后防着,林彦昌毕竟是只有自己一人,想他也不会大庭广众地找苦头吃,温瀚海走在最前头,几人一同前往祭拜上香。
袁长啸看起来倒不像是哭过,只是有些苍白,似是比中午来看到的时候老了许多,道:“皓白,你来了,快进来坐吧。”
待其他人都拜祭好,皓白才上前去,吴若正跪在灵前哭泣,皓白跪到她的身边,好心安慰道:“表嫂,你节哀顺变……”
吴若吸了吸鼻子,道:“我嫁入袁府三年,三年了我就不是一个要脸面的人,我不像外面的人怕自己难再嫁人,我就是……就是舍不得他……纵然他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我也没想过要与他和离……那只狐狸精我忍了她那么久……”
皓白跪在一旁,拍了拍吴若的背,道:“表嫂,表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吴若摇摇头,抹了把眼泪,道:“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知道他的人,他的心里没有我,我也清楚,今日这事,我也不怪人家,当年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他自己命里有此劫……”
温瀚海远远道:“白儿,你上完香就过来。”
吴若呼了一口气出来,道:“快去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皓白走了出来,里面就真的没有人了,皓白尚未走远,就听到里面的吴若又哭喊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这样走了好啊,你走啊!你离我离得远远的,下辈子我不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不要再同你撕扯这些数不清的东西,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呜呜呜……袁兴德……你要是能听得到你就在下面给我忏悔!”吴若的每一声都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争论理论,其实她就是舍不得,不是真的生这些破事的气。
皓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开,心里想着全是刚刚吴若的话,他的表哥袁兴德糊涂,他是知道的,只是从来不知道混账到这个地步,整日地在那地方厮混,可最没想到的,竟是表嫂能伤心至此,那些眼泪,没有一滴是装出来的,每一滴都是从她的心里流出来的。
皓白很清楚,那些眼泪不止是为表哥而流,更是为她自己的青春而流,为这些年的感情而流,有些事情算不清得失,也回不到过去,可是有的时候真的做了个了断,反而更触人的伤口,一点余地也不留。
萧沐跟皓白带着来到偏殿,把事情都说了一遍,只听袁老夫人泣不成声,几乎哭晕过去,袁长啸狠狠地拍了桌子,怒道:“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袁长啸说完,双手都捏成了拳头,上面青筋暴起,要不是因为他年迈,一定要自己亲自去杀了林彦昌吧。
温瀚海劝说道:“贤弟,你看,这事如果你往大了处置,当年的事情如果被抖搂出来,难道皇上就会放过你我吗?生者如斯,逝者已矣,过去了,就过去吧,不过把他找回来,找个由头把他治了罪,别让他再说出话就是了。”温瀚海毕竟是个局外人,这事跟他没有感情上的争端,有的就是利益上的,所以他给出来的方法,最是合理。
杜静姝看着皓白一言不发,但是却掩盖不住担心,反而是温婉率先道:“所以,父亲你想瞒天过海?只是纸包不住火,依照三弟弟所言,这个林彦昌一定还会再回来的,要是这样下去,难道整日都提心吊胆过日?”
皓白想了许久,方才道:“父亲,林彦昌同顾久本是一对,却也算是强行被拆散了,所以由爱生恨,但是我很清楚,他的心里,一直都是挂念着顾久的,爱也是多于恨的,如果父亲能够替他平凡,也将当年的事情都挖出来,求皇上一个宽大处置,也许这事还有转机。”皓白的话是因为他心疼顾久,心疼林彦昌,他们本就是这世间可怜的人了……何必让死了的人死不瞑目,活着的人空怀伤悲呢……
温瀚海脸色阴沉不回应皓白的话,反倒是袁长啸道:“放屁!乱成贼子,虽远必诛!他别想着我肯放过他,来人!去给我买死士,追杀他!”
皓白叹了口气,道:“姨父可知道他的长相?可知道他不会变化自己?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若是姨父执意如此,那皓白便告辞了。”
温婉也跟着皓白道:“温婉也告辞。”
温瀚海道:“你别介意,两个孩子都被我惯坏了。”
袁长啸一心想着报仇,又怎么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是道:“这事……”
温婉跟着皓白走到外面吹风,温淑也在台子上吹风,温婉突然道:“今日难为你了。”
皓白看着天空皎洁的月亮,圆的,眼睛突然就觉得有些泛酸,道:“二姐,你觉得今日的事要如何办才算妥当?”
“怎么都不妥当,没有办法,不管是父亲还是姨父,都万万不会把当年的事情揭出来的,你提的办法出发点很好,但是不实用,皇上也不会再理此事,此事唯一的转机,不过就是那人能自己回心转意,立地成佛罢了。”
皓白苦涩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再来挽救了吗?”
温婉事情看得更加通透,道:“若是当年便将错挽回了,也许未有今日之祸,表哥虽考不上科举,可至少家庭和睦,心意顺遂,考上了科举,人也变了,妻子也不顾了,何为幸何为灾?却因此,造成了两家人的悲剧,何止是不幸?该是咎由自取。”
理是这么个理,人人都懂,想要做到却很难,当年也是兵行险招,得了甜头,袁兴德便更加不想上进,这便是人的死性如此,可是没有办法,人还是会这样做,如果再来一次,袁兴德应该还会冒这个险,去争取日后的荣光。
皓白道:“有些事明明为灾祸,却被人看作是幸运,有些事明明是深渊,却被当作是天堂,何其不堪。”
温淑一直没说话,这时才道:“有些事情,不做也许会后悔,做了,也许什么结果都不重要。”
皓白也知道这个理,但是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结局又怎么会甘心,想他表哥一定后悔,可是又能怎么样,两把刀深深刺入的,又何止是他的肾脏。
待温瀚海和袁长啸谈完,皓白跟着温瀚海回家,期间坐上马车,两人便一句话也没说,皓白并没有追问这件事情他们要怎么处理,也没问其他的东西,下了马车便在萧沐的陪同下回了房间,烛火也未点燃,就让萧沐自己去睡
躺在床榻上的时候,皓白都能闻到身上的香火味,纸钱味,他讨厌极了这个味道,带着一丝的害怕,可是他没有叫沐浴,就是躺在床上,一点也没有动的意思。
那林彦昌说起顾久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回荡,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充满了哀怨,不甘,疼爱,怜惜……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他的泪,流在脸上。
虽然他从未见过顾久,但是好像能在脑海里看到一个年轻的少年,躺在林彦昌的怀里,疼痛难忍,虚弱如刚出生的婴儿……
吴若提起袁兴德的眼神也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去看袁兴德与吴若成亲的画面也回荡出来,袁兴德死在他面前的画面也回荡出来,所有的画面都交织在一起,不停地在他眼前回荡,最后是林彦昌一刀捅进他父亲的身子里。
“啊!”皓白猛地坐起身来,从噩梦中惊醒,全身都是汗,还没缓过神一边还粗重地喘起气来,一声一声的,双手搂着自己的身子,看来是吓得不轻。
外面传来脚步的声音,皓白以为是萧沐来了,没想到抬头看了来人,居然是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