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都不过是待在家中听课,江海听得十分认真,皓白也不忍跑出去玩,弄得江海也没得学,刚学的那天晚上,江海在外面守夜,皓白自己跑到了外面的床上,美其名曰冷,靠着江海取暖,江海低头宠溺地看着怀里的人精,道:“那去里面睡,好不好?”
皓白乖乖点头,抱着自己的枕头又到了里屋,躺好的时候,皓白不忍问江海,“海哥,你很喜欢今天夫子讲的课吗?我觉得你听得很认真。”
江海道:“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要我们去学习,很多东西是我们用心就能学会的,很多东西是一定要有人教才能学会的,比如读书,我哪能有机会听学啊,所学的那些不过是偷偷在京郊的私塾外偷听来的。”
皓白突然来了好奇,问道:“海哥那你偷偷学到了什么?”
江海在漆黑里看不清情绪,道:“我学会了一句诗,那一次私塾里的夫子在讲《越人歌》,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时候觉得很好,故事很感人。”
皓白熟读诗经百书,又怎么会不知道《越人歌》背后的那一些故事,灵王十二年的时候,其弟子比野心极大,趁其兄灵王在外朝中无人,便发动变政杀了留守在宫中的太子,自立为王,其弟子皙当了令尹,但政变仅十余日即失败。
子皙初至封地鄂之时举行舟游。而榜枪越人则以认识新来的领主并为之效劳为荣而献艺。在欢迎的盛会上,越人歌手对子皙拥楫而歌。越人女心生爱慕,但奈何自己身份卑微,无法言说,十分惭愧承蒙子皙的错爱,子皙的知遇之恩令其心绪荡漾。
一位懂得楚语的越人给子皙翻译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子皙被这真诚的歌声所感动,按照楚人的礼节,双手扶了扶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她身上。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故事,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那些跨越了纲常伦理的爱情,总是得不到世人的维护和理解,甚至得不到至亲之人的爱护。
这是皓白所能理解,而江海所知道的,却是另外一个故事,那日的夫子讲的,并非越人女的故事,而是楚大夫庄辛倾慕襄成君的故事。
庄辛曾是楚国的大夫,襄王讲究奢侈淫乐,不在乎国家的大事,出国早不复前日光荣,一日,庄辛谏言,直接当面给了襄王当头棒喝:“你在宫里面的时候,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出去的时候,鄢陵君和寿跟君又总是随看你。你和这四个人专门讲究奢侈淫乐,不管国家大事,郢一定要危险啦!”
襄王是什么人?那是王,哪里能经得起人这样嘲讽作弄,当下就火了,道:“我是来找你求助的!你老糊涂了吗?故意说这些险恶的话惑乱人心吗?”
庄辛是何等人物,大难临头都能临危不乱,当下也毫无顾忌,不慌不忙的回答说:“我实在感觉事情一定要到这个地步的,不敢故意说楚国有什么不幸,如果你一直宠信这个人,楚国一定要灭亡的。你既然不信我的话,请允许我到赵国躲一躲,看事情究竟会怎样。”
庄辛到赵国才住了五个月,公元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攻陷了楚国国都郢,几日之内便一举占领了楚国的整个西部,襄王仓皇迁都于陈。当时楚军全线溃不成军,无法再作有组织的抵抗,襄王孤立无援。
庄辛回到楚国,楚顷襄王说:“我没有听先生的话,现在事情到这种地步,可怎么办呢?”庄辛回答说:“臣知道一句俗语:‘见到兔子以后再放出猎犬去追并不算晚,羊丢掉以后再去修补也不算迟。’臣听说过去商汤和周武王,依靠百里土地,而使天下昌盛,而夏桀和商纣王,虽然拥有天下,到头来终不免身死亡国。现在楚国土地虽然狭小,然而如果截长补短,还能有数千里,何止是百里之地呢?”
“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长着六只脚和四只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无处不在,低下头来啄食蚊虫,抬头起来喝甘美的露水,自以为无忧无患,又和人没有争执。岂不知那几岁的孩子,正在调糖稀涂在丝网上,将要在高空之上粘住它,它的下场将是被蚂蚁吃掉。”
“蜻蜓的事可能是小事,其实黄雀也是如此。它俯下身去啄,仰起身来栖息在茂密的树丛中,也许他没有敌人,鼓动着它的翅膀奋力高翔,自己满以为没有祸患,也和人没有争执,却不知那公子王孙左手拿着弹弓,右手按上弹丸,将要向七十尺高空以黄雀的脖子为射击目标。黄雀白天还在茂密的树丛中游玩,晚上就成了桌上的佳肴,转眼之间落入王孙公子之口。”
“黄雀的事情可能是小事情,其实黄鹄也是如此。黄鹄在江海上遨游,停留在大沼泽旁边,低下头便能吞食黄鳝和鲤鱼,抬起头来吃菱角和水草,振动它的翅膀而凌驾清风,飘飘摇摇在高空飞翔,自认为不会有祸患,又与人无争。然而他们却不知那射箭的人,已准备好箭和弓,将向七百尺的高空射击它。它将带着箭,拖着细微的箭绳,从清风中坠落下来,掉在地上。黄鹄白天还在湖里游泳,晚上就成了锅中的清炖美味。”
“那黄鹄的事可能是小事,其实蔡灵侯的事也是如此。他曾南到高陂游玩,北到巫山之顶,饮茹溪里的水,吃湘江里的鱼;左手抱着年轻貌美的侍妾,右手搂着如花似玉的宠妃,和这些人同车驰骋在高蔡市上,根本不管国家大事。却不知道那子发正在接受宣王的进攻命令,他将要成为阶下之囚。”
“蔡灵侯的事只是当中的小事,其实君王您的事也是如此。君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鄢陵君和寿陵君始终随着君王的车辆,驰骋在云梦地区,根本不把国家的事情放在心上。然而君王却没料到,穰侯魏冉已经奉秦王命令,在黾塞之南布满军队,州侯等却把君王抛弃在黾塞以北。”
楚顷襄王听了庄辛这番话之后,大惊失色,全身发抖。庄辛说话很有技巧,没有直接说他现在的不利,却从小及大,把目前的局势利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说了个清楚。襄王恍然大悟,在这时才把爵位送给庄辛,封他为阳陵君,赐给他淮北之地。从那以后开始,两人也成为了好朋友。
按照大楚的礼制,襄成君于庄辛为君,庄辛实则对襄王生出了喜爱之情,故而有一日庄辛提出了“把君之手”的要求,在襄成君的眼里是一个非分的,无礼的要求,因此庄辛的举动自然冒犯了襄成君的尊严,傲慢高贵的美男子自然不会对庄大夫有什么好脸色。为了说服襄成君,能言善辩的庄辛给他讲了鄂君子皙的故事。
听完楚译的歌词,子皙立即领会了“榜枻越人”的情意,并欣然接受了越人女的求爱,双手扶了扶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她身上。根据子皙做出的暧昧动作,不难想象他和越人之间发生的事情。讲完故事后,庄辛趁热打铁,进一步诱劝襄成君。
“鄂君子皙,亲楚王的母弟也。官为令尹,爵为执圭,区区一介小小榜枻的越人犹得交欢尽意焉。今君何以逾于鄂君子皙,臣何以独不若榜枻之人,愿把君之手,其不可何也?”
楚襄王为之感动,接受了庄辛的求爱,也传出了一段佳话,也就有了人们常常吟诵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诗句。
江海本就没什么文化,但是那日听了那个夫子讲了这个故事以后,感触颇深。
皓白只当是越人女的故事,道:“其实与中原礼法不同,未受华夏仪教感染的南方民族——越族秉承的是原始质朴的人格观念,华夏族讲究尊卑贵贱,越人崇尚平等友好、无所尊卑,在恋爱问题上,越人的观念更不同于男女大防甚严的中原礼俗,男男间、男女间行歌坐月在越人看来是再正当不过的恋爱模式。但是越人女在面对子皙的时候,就变得害怕了。”
江海一下子并不懂皓白在说什么,但是仍是应和道:“尊卑贵贱实际存在,人生下来就已分了三六九等,嫡便是嫡,庶便是庶,越了嫡庶,也就越了尊卑。”这也是听来的,只不过当时说的是为了国家的秩序等等,江海深以为然。
皓白抱住江海的身子,把头对着江海道:“海哥,在我的眼里,你没有分三六九等,你就是跟我一样的人,你就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江海轻拍皓白的背,像哄孩子一样,道:“你啊你,读了那么多书,这些道理应该是比我懂的。”
皓白圈紧了江海,甩了甩头道:“海哥,我一直觉得你只不过是没有生在一个好的人家罢了,要不然你一定会有很好的人生的,你会比我好,你会比很多人都好。”
“为什么?”
“你老实,你没有心机城府,你……”
江海笑道:“其实我就是蠢笨的,就算是读了书,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我自己知道这个道理,你不用安慰我的。”说实话,江海真的是不太算得上是聪明,所以说这话也算是老实到了一定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