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白出去以后又去找了温瀚海，道：“爹，放了他吧，从轻处了他。”

　　 温瀚海看着进来的皓白，道：“放了他？他是威胁，一辈子的威胁。”

　　 “不会的，他已经放下了，我想就算当年的事情不能还他和顾久一个公道，就换一个方式补偿他们，是生或是死，都交给他自己来决定。”

　　 温瀚海看着桌上的书一眼，道：“你想怎么办？”

　　 皓白道：“流放他。”

　　 温瀚海只是凝重地看着眼前的皓白，突然感觉到他成长了不少，那感觉就像是突然变化出来的一般，但是却让他无比欣慰。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萧沐问皓白，“为什么要帮林彦昌说话，让他死的话不是就可以让他早些见到顾久吗？他心心念念的顾久？”

　　 皓白在这一天里突然间明白了很多事，道：“这个世间，不是只有死才是故事的终结，有的时候比死更难的，是要带着爱和希望在生不如死的环境下活下去，这就是他的结局，是他给自己安排的结局。”

　　 “为什么说是他自己安排的？”

　　 皓白道：“他一定想要活下去，因为现在的他，一定无颜见顾久。”

　　 林彦昌果真被判了千里流放，永世不得回京，他自己要求在脸上刺字为“囚”，以此来惊醒自己，每一次看见自己的时候，都能想到这些过往，这是他给自己上的锁，把自己锁在忏悔，愧疚和希望中。

　　 那天回去房中，皓白就再没有出来过，不想见到江海，也不想见到其他人，这是他所过的最特殊的一个生辰，这一天里经历了太多，需要他去消化。

　　 林彦昌就要离去京都的那天，皓白前往京都都城的门外送他，站在门外，拿了一个锦囊，里面装了一些银两，皓白笑着递给林彦昌道：“一路辛苦，多少需要东西打点，留着吧。”

　　 林彦昌摇摇头，没有收，道：“我以为不会有人来送我了，没想到你会来，我在这京都之中，最对不起的人应该就是你，杀你两次了，还好都没成功。”

　　 “我说替顾久来的，我看你最后一眼，他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等着你吧。”

　　 林彦昌笑笑，道：“没什么好挂念的了，我唯一的挂念也放下来了，这些年从未有向这几日在牢里那样的舒坦。”

　　 如果能放下，一定是最好的，皓白微笑道：“能放下就好，顾久一定替你开心。”

　　 “京都……是个好地方。”

　　 皓白道：“此去经年，日子久远，忘了京都里的一切吧，以后多保重。”皓白拱手便转身了，林彦昌又道：“皓白。”

　　 “迟到的生辰快乐。”

　　 那日，林彦昌从废庙逃走以后，带着顾久的骨头回了顾久的老家，在郊外找了一个地方埋了顾久，为顾久立了碑，这应该是他最想的事情，魂归故土吧。

　　 远方的朝阳下，一片新坟上像是用爱浇灌出来的一样，周遭绿草如茵开满了野花，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

　　 之后的几日，皓白都前往沈府之中探望沈冬铭，两人也许不说话，因为皓白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几天皓白都很沉默，像是活泼的灵魂被抽走了一般，不再多言，面对沈冬铭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有一种愧疚，因为他现在很清楚里面的人是江海。

　　 他不再单独去找江海，每日干一些什么都好，但是不见江海，也不让江海来给他送东西，那几天的气氛都十分的诡异，直到他跟杜静姝提出要让江海回去。

　　 杜静姝一度觉得奇怪，那几日都在想为什么温皓白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皓白提出来的要求，只要不要太过分，温家人都会照办，唯一不开心的就是温淑了。

　　 温淑还没有跟江海提过她的心意，眼看着江海就要走了，她自己小心地到了江海的房里，拿着自己绣的鞋子，红着脸跟江海说：“江海……我……我喜欢你。”

　　 江海本是坐着的，一下子就站起身来，这双鞋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道：“这……”

　　 雨诺道：“这是我们小姐特地给你绣的，收下就是答应跟我们小姐定情了。”

　　 江海摆手道：“不，我不能收这个，你拿回去吧。”

　　 温淑的眼睛有点红，道：“你不喜欢我吗？”

　　 江海诚恳道：“三小姐……对不起，但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我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这双鞋我不能收，是我配不上你。”

　　 温淑憋了半天，道：“能不能告诉我是谁？你喜欢她什么？”

　　 江海道：“不……不能吧……他什么都很好，不是喜欢他什么，是因为是他所以我都喜欢。”

　　 脸一下子变得有些煞白，温淑的心跌入谷底，拿出观音木雕来道：“这是上次我雕的一个观音，雕得不是特别好，你要走了，这双鞋你不能收，就收下这个观音吧。”

　　 “这观音……是你雕的？”

　　 温淑咬牙，道：“因为你喜欢木雕，所以就学着雕了，雕了很长时间，本来想着你要是收下鞋子了，这个观音就不送给你了，原来带着还是有用的。”观音雕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拿来送给江海，也怕江海嫌弃她的手艺，但是其实不会，江海对这个木雕的刀功还是很满意的，跟自己雕的，有那么一点相似。

　　 明知要收，江海就不再拒绝，收下观音道：“三小姐，祝你早日能与同心人共结连理，江海便先走了。”江海来的时候本来就没带什么来，没想到走的时候倒是装了满满的一袋东西走。

　　 温淑道：“你知道皓白为什么要跟母亲说让你走吗？”昨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温淑自己先是震惊了一遍，以为杜静姝知道了她喜欢上了江海，给江海带来了麻烦。

　　 麻烦温婉去打听了才知道根本就不是杜静姝的主意，是皓白的主意，这更把她给吓到了，如鲠在喉，不知道该怎么去问皓白。

　　 江海摇摇头，看着门外道：“可能……可能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他不高兴吧。”

　　 温淑急道：“你就这么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吗？你就没有一点怨皓白吗？”

　　 江海走出门的时候，认真道：“我不怨他，因为是他，所以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江海知道消息的时候想了很久，兴许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恼了皓白，但是他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挺想留下来的，但是却一点也没有要留下的意思表示，在他的心里，皓白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点都不会反驳，也不想反驳，皓白想他来，那他就来，想他走，那他就走，因为皓白就是皓白。

　　 看着皓白离去的背影，听到皓白说的最后一句话，温淑愣在原地，直到腿软坐在了桌旁，白着脸跟雨诺道：“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江海先是走到了皓白的房前，今日皓白特地没去沈府之中，就是因为知道今日是江海要回去京郊的日子，江海停在皓白的门外，轻轻叩响了门，道：“公子，我要回去了。”

　　 这是自江海开窍以后，第一次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江海叫的是公子，皓白坐在里间，听着江海在门外的声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察觉到不正常，萧沐道：“怎么了公子？我昨日回来就听说了你跟夫人说了要遣江海大哥回去，江海大哥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眼不见，心不烦，与其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如趁早让江海回去，有些事情过去，淡忘得会比较快一些吧，皓白哽咽道：“萧沐，你去跟他说，让他路上小心。”

　　 萧沐点点头，觉得空气中都有一种伤心的味道，走上前去对门外道：“江海大哥，公子说让你路上小心。”

　　 江海想要往里看，看到皓白，道：“帮我转告一下公子，我想见他，就……就最后一面。”

　　 萧沐又走到了里间，还没问，便听到皓白道：“让他走吧，我不见了。”

　　 萧沐叹了口气，又走到外面，道：“公子说……说让你走吧，他不见了。”

　　 江海愣了一下，道：“那……那我就走了，公子多保重，要听老爷夫人的话，不要太闹了，出去注意小心，要带着家丁，不要让人给骗了。”

　　 还没走到里面，皓白站起身来一拳锤在墙上，哽咽道：“谁要他管？”

　　 萧沐再走出来的时候，江海已经不见了，萧沐回进去，拉过皓白的手，拿布条包裹起来，一边语重心长道：“公子，你是不是喜欢江海大哥？”

　　 皓白的眼泪一下子就崩不住了，如洪水般涌出来，道：“很明显吗？”

　　 萧沐点点头，道：“既然喜欢，为什么要让江海大哥走，我觉得江海大哥也是看重你的，也许……”

　　 皓白拭去泪，咬牙道：“江海大哥喜欢的是三姐姐。”

　　 “怎么会……”

　　 皓白道：“我已经答应沈哥了，跟沈哥在一起，沈哥说会帮我慢慢走出海哥的喜欢的，一定会的。”

　　 看着眼前仿佛凋零的皓白，萧沐一下子竟不知应该说一些什么，只是点点头，便站起身来，皓白在他起身之后，也追起身来，萧沐赶到的时候，就看到皓白坐在后门的地方抱着自己的腿在哭。

　　 萧沐想，那一面，还是没有见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