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在别人的面前,香殊没有表示出别的情绪,只是笑了笑道:“呵,温公子真是幽默风趣,这么爱开玩笑啊,夫君他这些年都未曾提过这事。”说着,就喝了一杯热茶,稳定了自己的心神。
温皓白却一点都不是开玩笑的样子,直白道:“香姐姐说笑了,皓白来这里哪能就为了跟你开个玩笑啊。”
香殊的脸色差了差,道:“温公子怕是在外面道听途说了太多东西了吧,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乱嚼舌根呢?”
皓白道:“香姐姐莫怪,待夏大人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香殊再没说话,两人就在大厅中僵持着,直到夏远帆从户部回来,都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夏远帆进门的时候,外面的家丁便告诉过他里面有人来了,也说了一些前面的事情,夏远帆也没多想,进去了,一进去便注意到坐在大厅上的香殊的脸色不是太好,便看了皓白一眼,道:“这不是温公子吗?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夏远帆的脸从皓白又扫到了江海,许是多年未见的原因,并未认得江海的样子,仍是言笑晏晏,不知发生了何事。
皓白站起身来作揖,道:“夏大人真是贵人事忙,今日来此一趟,等到夏大人,真是颇为不易啊。”
夏远帆笑道:“温公子来了就该让人来传信的,今日有个大案子,相信温大人也知道,不知道温公子是否有所耳闻。”
平日里根本就不顾官场的事,皓白就是这个样子,起初皓白刚大的时候,温瀚海还会跟他讲一些官场之上,为人处事的道理,但是皓白实在是兴趣小,听得也不多,直到后来温瀚海自己讲的也没有意思了,也就不再提了,皓白笑了笑,道:“官场之事甚忙,只不过夏大人虽然事忙,可是为人子,该做的还是一样不能烧得,不知夏大人可曾记得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亲等着你回去侍奉?”
江海隐忍不发,只听皓白讲着,夏远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道:“这……不知温公子在说什么东西。”
香殊庆幸夏远帆说得是这话,帮腔道:“温公子,你也听到了,夫君说了这是莫须有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今日温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香府,不如就坐下来喝杯茶饮,吃些糕点果子,以后常常来往。”毕竟是府里的大小姐,香殊的见识自然不凡,面对皓白这样的涉世未深的人,还是有一套拿捏的办法的。
皓白哪里是香殊的对手,三两句想说的话就被堵下来了,江海终于隐忍不了,怒道:“夏远帆,你就真的不记得夏姨?当真不把夏姨当一回事了?她是你的母亲啊!”
夏远帆的脸色变了变,咬牙道:“你是谁?别在这里妖言惑众,小心我给你打出去!”
观察到夏远帆的脸色变化,香殊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只不过看着几人说话她却不说,也不动手要赶江海和皓白出去,目的就是为了听一听,到底怎么回事,温皓白一点情面不留,直白道:“既然夏大人能做到如此心狠手辣,自己高中以后半分不顾家中母亲的死活,那今日这话,不说也罢,只不过夏大人,人在做,天在看,还是不要自欺欺人的好。”
实在气不过,江海道:“今日的话,咱们索性便摊开来说,有些话,不吐不快,我江海虽然无权无势,可有些话却是如何都要说的,夏大人还在读书的时候,夏伯父便已因战争死在外头,夏姨一人操持着整个家,就连哭,都要藏着掖着,生怕影响了你。”
“再而后,夏姨砸锅卖铁,这事夏大人可还记得?为的就是让你来日有个出头的机会,也不妄她辛苦教导,把你拉扯大,这些年来,心里记挂的全是你。”
憋了憋眼泪,江海接着道:“是,夏家穷,但是夏姨的志从来不短,你以为这些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过你的风言风语?夏姨她不让人说,她自己只字未提,对于你,她过于放纵,甚至为了让你官运亨通,到如今她快要死了,她都不敢来找你,就怕你背上不孝的罪名,可是你呢?”
看着夏远帆低着的头,江海失望道:“夏远帆,我真从来没想过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脸有些微红,皓白拉了拉江海的手,道:“海哥,我们走吧。”
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夏远帆终于记起了江海的样子,迟迟道:“江海,母亲怎么样了?”
这下轮到香殊的脸色难堪了,满大殿的人,都听着夏远帆的话,香殊只笑道:“好啊,夏远帆,好啊,你可真是个孝子!”说完,香殊站起身来,本欲离开,但为了顾忌整个香家的颜面,还是停住道:“今日之事,在场的下人都给我听好了,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你们每个人,都为其他人的嚼舌根负责,只要传出去,今日在这里的人,一律杖毙。”看了夏远帆一眼,香殊拂袖而去,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江海微微别过头,捏紧了拳头,道:“夏远帆,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不管你因为什么而忘记夏姨,我都没办法替她原谅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夏姨要死了,日子不多了,你要还是个人你就回来看看她,别让她抱憾而终。”
往门外走去,皓白凄凄道:“母不嫌子丑,子不嫌家贫,夏大人早些年便高中,应该知晓个中道理,别让这官场中的权势和欲念,迷失了你自己。”
夏远帆道:“母亲她……现在在哪里……”夏远帆的记忆里浮现起了那些年的日子,眼睛红了又红,双手不住颤抖,双脚几乎不能支持自己继续走下去。
江海跟着皓白走到了门边,停住脚步道:“家中。”便再无多言。
走出香府的时候,萧沐问道:“公子,你说,他会回去见夏姨吗?”
想了想,皓白道:“会回去,只不过还不会这么快,得等两天,刚刚海哥的话他已经有所动容了,至少没有再瞒着香殊了,只是刚刚看着香殊的样子,似乎从未知道这件事情,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到底是怎么回事?”从香府中出来,皓白便在想这个事情,只不过他始终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夏远帆这样?
说到底,两人是枕边人,可是就算两人再不交心,这等事情夏远帆也应该要跟香殊说一句,只是他既然一句也未肯说,倒让皓白想不通了,看香殊的样子,并不是母老虎,按理说夏远帆虽未入赘,可是地位却未曾低过,就算是刚刚那等场面,香殊再生气,该保留给夏远帆的颜面也保留给夏远帆了,不至于说夏远帆不敢让香殊知道。
江海道:“我不管为什么,夏姨这些年的委屈和苦楚,我一定要替她讨回来!”
皓白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说法,便对两人道:“如果说香殊并没有看不起夏远帆,那就说明香老爷和香夫人里面至少有一个看不起他的,为了自己的官场亨通,在家中的地位,夏远帆这些年隐忍不发,甚至连回家去看夏姨都不敢。”
萧沐道:“这样说倒也说得通,但是不回去看自己的老母亲,也未免太过……”
想起了夏姨今日的样子,江海的眼睛又红了,道:“夏姨这一辈子最对得起的人就是他。”
叹了口气,皓白道:“世间之事不过都是如此罢了,希望自己的孩子和顺平安,都是一个道理,从来就没有能够赢过孩子的父母,在跟孩子拉起对立面的时候,只要双方都能熬,最后一定是父母先认输。”
萧沐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愿那夏远帆能有一点的良心仍存,不要一错再错,如今也算是给了一个小小的弥补机会,如果把握不住,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皓白道:“如今这样来看,已经不会心安了,这辈子都难逃良心的谴责,如果他还有的话。”
江海一路未言,送皓白回了温府,皓白本想去京郊看一看夏姨,但是天色已晚,江海不放心皓白的安全,好说歹说才把皓白给劝回去,皓白只道自己明日去,这怕是江海面对皓白的时候,最能坚定自己立场的时候了,要放在平时,还不都是皓白说什么就是什么,面对皓白安危的事情,江海总是不能由着皓白性子的。
夏远帆一个人坐在大厅中沉思良久,身边的茶换了一波又一波,热茶放凉又换了一杯,热着放着又凉了一杯,却一口也没喝过,下人乐此不疲地换,他却连喝都没喝,就像夏姨这些年对他的感情,始终如一的炙热,只要在那个位置上,也许会有埋怨,也许会有不快,但是只要他想要碰杯子的时候,杯里的水就一定是热的。
香殊回了房间以后就坐在梳妆镜前,窗外的月光斜射,透过枝叶落在桌上,如同片片银灰散落了一桌,她把这些年和夏远帆的感情都想了个遍,三年前,她跟夏远帆第一次相见,在护城河外的桥上,那日,阳光也是这样透过树的缝隙,落在了护城河的桥上,一切都仿佛还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