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破人亡,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归于无,最信任的朋友,设计陷害他的家人,害死他最亲的亲人,曾经立下婚约的亲家,急于撇清和他的关系……可是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他伤透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他,一如既往地担心他。
可是他又何曾受得起这样的喜欢,对他来说,这样的喜欢不过就是一种负担罢了,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功名,不能在京都露面,活得像一个没有尊严的人,一个不能够见光的鬼。
即使是这样,江海也要他,就算他百般拒绝,他也跟着,甚至让他觉得,就算他恶语相向,江海也会要他。
这就是江海吧,他想要给你的时候,这种爱就是无所保留的,甚至有一些低到尘埃里,因为他知道皓白也确实爱他,就算是他一时服软,也是为了让皓白不要因为一时的好面子而受苦,那样反而不值当,为了皓白放下一些面子,又没有什么。
想了很久,皓白才把手放上江海的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你到底是不是个傻子?还是你成心骗我,成心哄我开心?”
“我哄你一辈子好不好?”江海用炙热的目光看着他。
随着江海带着一丝低沉的嗓音在好白的耳边响起,周遭的声音都落下,嘈杂聒噪的蝉叫,微风拂过带起来的树叶声音,整个世界都在沉醉在江海的声音里。
“你愿意我就哄你一辈子,我就傻这么一回。”傻这么一回,也就对你一个人了。
江海心里做了盘算,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去下海打渔,只能先委屈你一段时间,等我赚到了足够的钱,我们就搬去远离京都的地方。”
顿了顿,江海接着道:“找一个开满花,有鸟叫的地方,我们找一些小活干,就两个人,我养你,一辈子。”
皓白含着眼泪,把头埋在皓白的肩膀里,道:“你个傻子,是鸟语花香,什么开着花,有鸟叫,都是谁教你的……”
江海也含着泪,喜悦道:“是是是,鸟语花香……”
说着,江海又反着手握着皓白,道:“这辈子都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定然少不了你的。你吃饱了再有我的,家里的帐你管,我负责赚,你负责管,以后我定然不骑你头上,你做家里的主,我就怕我又蠢又笨,委屈了你。”
“你哪能委屈了我,倒是我怕连累了你。”毕竟自己现在还是一个通缉犯,这样的通缉令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就算解除了,他也是罪臣之子,不管到哪里都会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他深知,他的父亲这些年里做了不少的坏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早早地预示着他们家今日的结局。
只是他有的时候会很自私的想,官场本就如此污秽不堪,能够从心一路走下去的人几乎没有,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父亲受了指认,为什么一样是做了坏事的人,却能安然而坐,高枕无忧,可是他转念想到那些受了委屈的人,想到了那个惨死的小久,又无话可说。
有些事情,大概就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江海道:“曹公子让我们先避两个月的风头,不如我们出去走走逛逛,不在这里待着,等到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再回来?”
皓白想了想,道:“我想,等过几天去看父亲一面,再走,母亲跟两位姐姐怕是赶不及去见了,只能见父亲了。”
紧紧把人搂在怀里,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感动皓白,江海道:“好,我陪你去。”
两人都知道,也许沈冬铭会等着他,可是他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天夜里,皓白跟着江海回到江海的家中,江海翻了翻厨房,道:“没剩下什么吃的了,今天晚上先凑合一点,明天我去给你买好吃的东西。”
在正厅坐下来,皓白用手抚着桌上摆了一排的木雕,都是他,每一个都是他,各种各样的他,“你怎么雕了这么多我?没有我的时候,是有多想我?”
江海也不加掩饰,道:“很想你。”
“海哥,我也想你。”说着,皓白把从身后抱住正在洗菜的江海,江海震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喘,吞了口口水,道:“你先去等一下我,这样我会忍不住的……你还饿着,饭我们先吃了吧……”
皓白小脸一红,马上松了手,坐到一边用余光去瞥江海,道:“我才没有……”
江海笑了,咧开了嘴,道:“今天是不是都没有吃东西?”
“嗯……没怎么吃……”
江海一想也是这样,去烧了些开水,放凉了给他喝下去,道:“先喝一些水,要不然肚子难受。”
皓白拿起了一块木头,举了刻刀,小心地划了几刀,道:“海哥,我刻一个你。”
“好,你小心一点,别把手给弄伤了。”
皓白真就小心地刻了一个……嗯……江海……
一个江海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江海……
还好江海就离家一天,厨房里不热,还剩两棵好的菜,缸里的鱼也还活着,江海给皓白烧了两个他喜欢的菜,端上来的时候先放在了一边,凑上前去看了看皓白手里的木雕,笑道:“这就是你刻的我?”
皓白推着江海到离他稍远的地方,把木雕举起来,看着江海和木雕,赞叹道:“挺好的啊,我觉得挺像你的。”
江海笑着摸了摸皓白的头,道:“你说像就像吧,我在你心里就长这样?”
木雕嘛,谈不上好看,甚至连头都没弄好,还是原先江海已经大概刻出了一个人形,给他加工的,白白毁了一块好木头,皓白道:“每个地方都挺像的啊,倒也不是你在我心里长这样,你在我眼里也长这样啊。”
实在是无奈,江海被迫接受了这个有点丑的木雕,道:“好,那就是它,先把它放到一边,我把桌子收拾一下,就吃饭。”
“好。”
皓白用手扫了扫桌上的一些木屑,一边道:“海哥,你说,我的雕刻技术有没有长进?”
“有有有,以前什么都不会刻,现在会刻我了。”
“那我以后多刻几个你好不好?”
“当然好了,你想着我,就刻着我,我当然高兴了。”
两人一起把东西收拾干净了,江海把菜端了上来,皓白闻了闻味道,就开了不少的胃口,如果可以忽略现在心里想的萧沐,应该能吃很多吧。
两个人坐在一起,江海也能感受到皓白没有看起来的情绪那么高昂,自然不会高昂,萧沐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仿佛上一秒还在他的眼前蹦跶,他们两个人好像还在眼前打闹嬉戏,没想到一下子就变成了冰冷的身躯。
夏姨也是这样没在他的面前的,那种感觉他能体会,他很想瞒着皓白,让皓白不去看温瀚海斩首,可是他知道这样只会给他更大的遗憾,与其如此,不如跟他一起去面对。
就算不能替他承担,也要替他一起去承担,在他的身边面对他的喜怒哀乐。
“萧沐他,在那边一定会很开心,皓白,你听我说,你一定不能自责,萧沐说了他不怪你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可是我不想你闷闷不乐。”
皓白强忍着难过,道:“我哪有闷闷不乐,我这不是跟你好好说话吗?”
“要是在我的面前,你还要掩饰自己的情绪,那就是我做得不好了,我想你在我的面前,可以坚强,也可以懦弱,不用顾忌的那一种。”
皓白沉默了,吃了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又嚼,就是没吞下去,眼泪却又蹦跶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会哭。
江海放下筷子,坐到皓白身边把皓白一把抱住,道:“我知道你自责。”
皓白吞了饭,“我什么都做不了,萧沐也是,父亲也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明明知道父亲就要死了,可是我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江海轻轻地拍着皓白的背,哄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老爷他……可能确实做了一些错事,也许就是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江海也不敢再说下去,说多错多,要是触到了皓白的爆点,很可能让皓白心里的那道堤坝直接崩塌,这对皓白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有些情绪也许需要发泄,可是按照皓白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发泄不出来的。
皓白道:“我知道……可是他是我父亲,就算他杀了人,让我替他去死,他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罪……”
江海道:“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他们都是为了你,才把你救出来,就算你回去了,被抓进去了,也不会有所帮助,所以,你千万不要动这样的念头,谁都不能替谁去死……”
皓白绝望道:“可是海哥,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跟他们一起去死,也不想这样苟且在这里,你知不知道那种绝望,我要亲眼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看着他们为了换我的性命,一个一个地走向死亡,一个一个地离开我……”
全家人换了一个人,温瀚海用了自己的前程,赌上了两个女儿的前程,就为了他,都是为了他,可是他不要,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别人给他什么,温瀚海从来都没有问过他要什么,不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