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海的故事

　　 江海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父母，对他来说，别人所拥有的童年，他一个也没有。他是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权势，没有参加过盛大宴席，没有机会到学堂去听学，更没有机会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从小开始，他就比所有同龄的人都更加的需要学会坚强，因为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很重，江海曾经偷偷地到村里的小学堂边上偷偷地听学，小学堂是一个破旧的茅草屋，一侧的窗边是用木架子架起来的，江海就在外面偷偷地听里面的夫子讲那些大道理。

　　 他记得最深的一句话，就是夫子说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个时候的江海就在想，他就是哪个心悦君兮的人吧。

　　 他第一次遇到皓白，是在山下。

　　 那日，太阳照得他的头发晕，萧沐撑着小伞，皓白从山前一路移来。

　　 那时候的皓白可好看了，长得水水嫩嫩的，像个珍贵至极的瓷娃娃，白皙的脸上出了一层微薄的汗水，正用小手一下一下地擦着，跟身边的小人说着话。

　　 “萧沐，你小心一点走路，这路上的石子可多，当心别扭了脚。”

　　 “小公子，我们来这里真的好吗，要是让老爷知道了，老爷肯定要罚我的。”

　　 小皓白拍了拍萧沐的肩膀，老气横秋道：“你放心，我在肯定护着你，我们好不容易溜出来一次，不去玩点刺激的怎么可以呢。”

　　 “那公子，你别爬树啊，你要是爬树了一会儿下不来了怎么办。”

　　 小皓白道：“哎呀，你就别管了，我听学哥说这里有一种彩色的鸟可好看了，要是能找到他们的蛋，我们还可以拿回去养着呢。”

　　 皓白手里还拿着一个糖葫芦，结果萧沐把伞一放就看到了正在晒太阳的江海，萧沐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海不善于跟人交流，磕磕绊绊道：“我……在……这里……额……这里……”

　　 皓白皱着眉头，看着江海的打扮，道：“你是穷人家的孩子吧？”

　　 江海憋红了脸，道：“是……”

　　 皓白叹了口气，感叹道：“穷人家的孩子真可怜，萧沐，我把我的糖葫芦给他吧。”

　　 萧沐点点头，不以为然道：“那你给吧。”

　　 江海摆着手，说：“不行，不行。”

　　 皓白瞪着江海，道：“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江海唯唯诺诺地收了，皓白笑着跟萧沐往上去了。

　　 江海偷偷跟在他们的身后，穿过一片树影斑驳的小路，又走到了一条大陆上，进了一片密林里面，皓白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还会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转头道：“你别跟着我们了，你跟着我们会拖累我们的！”

　　 萧沐这才回头看着江海，道：“你怎么也来了。”

　　 江海个子比两个人高，道：“我帮你们一起掏鸟窝。”

　　 听到“掏鸟窝”，皓白整个人都活跃起来了，上前来就问：“你真的会掏鸟窝？你要怎么掏鸟窝？教我教我！”

　　 几人组队在树林里穿梭，第一次江海有人陪着他玩。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在江海的认知里，总是会惯着皓白，从一开始就是惯着皓白在玩，在之后就更惯的无法无天了。

　　 不管怎么说，心理因素对一个人的影响都是很大的，江海从小就失了许多东西，当他知道自己喜欢皓白的时候，不仅希望把自己的喜欢都给他，也把自己的命运都交给了他，只求皓白开心，对自己是否能够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多久，在不在他的心里，这些都在所不问。只求付出，不求回报。

　　 江海有多喜欢皓白呢，大概就是把皓白当成自己的命来看待的那种吧，对待皓白的那一切都没有人告诉他，只是从他的心里出来就想这么做着。

　　 出海的那一天，江海抱着皓白哄着他，心里总有一种刺痛的感觉，舍不得离开他，抱着迷迷糊糊的皓白，江海才到厨房把早点准备好。

　　 刚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好，江海小心地把门打开，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皓白，这才安心地出去了，看着皓白睡得香甜的样子，他也觉得很甜，像吃了蜜饯一样的甜。

　　 江海出门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是为了要早一点给皓白一个家，江海还是选择了尽早出门，他希望要尽早回来。

　　 推着小舟，跟其他下海的人一样，都很快地漂荡在海上，海面飘散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最奇怪的还不在这里，应该是属于海浪的翻动，比平时都要来的多。

　　 但是所有的人都外出了，江海也挥动船桨，往远方去了，他想早点结束，早点回去，因为家里有个人在等他。

　　 等所有的人的船都驶远了，等到海浪开始不停的翻滚，江海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安，江海很快的反应过来，想要掉转船头，他听见了远方的海浪在咆哮，空中本来还有的微阳已经被乌云遮住，天空一片灰暗，江海再回头去看海的时候，那样让人恐惧的灰暗的颜色，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甘。

　　 他快速地摇动手中的船桨，但是海面吹来的风巨大，阻碍了小舟往回驶去，天空已经下起了密布的雨，把他的衣服都淋湿了，周身的海浪已经有很多都淹进了他的船里，江海的鞋也被海水泡湿了，顺着皮肤血脉一直凉到了他的心里。

　　 江海不住地跟自己说道：“没事的，没事的……快点划回去……”

　　 远处传来了闪电的光，照射在水里，把一片水照得像地狱一般，打雷的声响不住地在耳边回响，听到一声巨响以后，江海回过头去，看到的是像天边倾泻下来的，神明用来惩罚地上的人的天水一般，形成一股巨大的水枪，正朝着江海翻滚而来，一波泼了上来。

　　 还没等江海做好准备，就被这水被淹住了，整个小舟都被翻了过来，江海被浑浊的水一下子捂住了口鼻，那是窒息的感觉……

　　 江海想要努力翻身起来，但是海水不断地倒灌翻滚，根本就容不得他反手，他只能靠着自己不住地憋气，努力地向上去要吐气和唤气，可是，对他来说，不过都是杯水车薪。

　　 如果人有魂魄，江海一定要跟着皓白，矢志不渝地陪在好白的身边。

　　 那一刻，他想到的就是早上皓白睡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来的时候的样子，他微微张嘴，却被水堵住了，看着他最后的口型，仍然可以看出他最后想要说得话是：“皓白……我爱你……”

　　 二、沈冬铭的故事

　　 沈冬铭生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沈府里最受人疼爱的人，上有姐姐，家中的独子，沈从文老来得子，开心的啊，大宴京都。

　　 他从小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受到的都是沈府最好的教养，从来不会在外面丢一点沈府的脸，甚至很长时间里，都是京都贵族世家的公子哥里，最让人觉得没有公子哥气息的一个人。

　　 他热衷学业，自小就学富五车，很快就考取了秀才，科举考试众人落榜，独独他一人，没有依靠任何家族的势力，不需要走关系讨好人，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在刑部当起了一个小官。

　　 遇到皓白对他来说，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很多人都说如果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人也是一种幸运，但是有时，如果那个人他不喜欢你，未必就是一种幸运了。

　　 当你发现，你对他付出所有的时候，却根本得不到你想要的回报，你会生气，会暴躁，会觉得委屈，甚至会因此，走了歪路。

　　 沈冬铭喜欢皓白吗？到他自己死的时候，他都在审问自己这样的一个问题，我到底爱不爱皓白？是爱？还是只是单纯的一种得到的占有欲和执念在作祟？

　　 后来沈冬铭自己都麻木了，直到从他手腕力流出去的血干涸，他的鼻子里都是血腥的味道，但是他还是想要去爱皓白。

　　 后悔吗？后悔，又不后悔，后悔在他为了皓白，已经舍弃了原先的自己，不后悔在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后悔也无济于事。

　　 第一次看见皓白，是在一场已经忘记目的的宴席之上，皓白一身的青衣，居然是在后院里偷偷爬墙走的，这样的公子哥，他倒是第一次见。

　　 沈府重规矩，女子不出阁之前，连沈冬铭都很少见到他的姐姐，除了每年的几个大节日，才会一家人一起吃饭，对沈冬铭的教养，沈从文和沈夫人没有少花功夫，就是想要好好教导沈冬铭成为一个有教养知礼数的人，别说是爬墙了，他连他家的后门都没走过。

　　 沈冬铭的很多性格的形成与他的家庭环境有关，从小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就算他半夜想要吃缘味斋的糕点，都会有人想着办法去给他弄到。

　　 他的认知一直停留在他想要，就应该要得到，所以对皓白，他也犯了一样的错误，他自信地认为自己喜欢了皓白，皓白就一定会喜欢他，结果，皓白不仅不喜欢他，还喜欢上了一个跟他的家世背景都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江海。

　　 他以为，只要他对皓白好，皓白就可以喜欢他，结果，皓白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没有喜欢上他，甚至他亲口从鹦鹉的嘴里听到了皓白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他，而是“海哥”。

　　 从第一次动用手段陷害江海，要致江海于死地开始，沈冬铭就已经走进了一条不归路了，他已经为得到皓白付出了代价，所以他一定要得到，所以付出的代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绑架了皓白，看着皓白面如死灰的样子，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但是只在一瞬间，更多的是得到皓白的欲念和那些说不出来的感受，当他看到皓白的倔强的时候，居然有一种想要摧毁皓白的倔强的想法。

　　 所以，萧沐成为了他手下的牺牲品，对他来说，萧沐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辞郁在他眼里也算不上什么，下人就是下人，他永远不会像皓白一样跟下人处成那样好的关系，更不会为了一个下人而去妥协自己，他跟辞郁始终保持距离，始终都是主仆关系。

　　 可是，皓白越是这样，他越是生气，因为皓白能做到的，他却做不到，皓白能为萧沐做到这个地步，可是他却不能，皓白让他认识到了太多自己身上的不足，也让他知道，自己身上许多的黑暗面，这些都是他面临皓白的时候，总是能够崩溃的原因。

　　 为了皓白，沈冬铭甚至把整个沈府的人的性命都搭进去，他亲眼看着温瀚海被斩首，却也遭了报应，自己的亲人一一地离开自己。

　　 在牢狱里的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浑浑噩噩的，他开始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应该是他的错吧，可是他错在哪里呢？他太爱皓白了？还是他爱的方式不对。

　　 如果他没有遇到皓白，如果他的执念没有这么深，也许温府依旧在城东那边繁华如初，而他的沈府也在城西屹立不倒。

　　 怪不得人总是说山水有相逢，报应不爽，当有一天他自己干尽坏事回过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恨自己，自己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会感到羞耻和生气。

　　 沈冬铭不再会追问和反问为什么我爱了他那么久，为什么我对他这么用心，可是他就是不能爱我呢？

　　 只不过，他想通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家里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离他而去，沈从文在一样的地方被斩首示众，女眷被流放，沈府的牌匾已经被撤了下来，沈府的府邸没有几日也会结满蜘蛛网和落满灰尘，而这一切，他都不想再看到了。

　　 沈冬铭选择了自己给自己一个解脱，其实牢狱之中的人想要自杀很容易，咬舌自尽，撞墙而死的人经常都有，沈冬铭却选择了用一块尖利的石头划开自己的皮肤，选择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去死。

　　 他会记住这辈子的教训，牢狱里似乎一直都在回荡他死前的最后一句：“皓白……皓白你爱我吗？皓白……你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