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再见到沈子墨的时候，苏祁言莫名有了一种别扭的感觉，和苏祁言扭扭捏捏说话不一样，沈子墨看起来心情倒是很不错的样子……按他的话来说，室外拍摄是最舒服的一种拍摄方式了。

　　

　　 然而这估计真的只是沈子墨的理由……苏祁言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默默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这一次拍摄的是外景，也是故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男主和女主参加了海边同学聚会，一开始几个人都是在沙滩上玩的比较开心，可是后来女主和曾经的一个女同学在游泳的时候发生了矛盾，女同学一怒之下推翻了女主的游泳圈，女主就像饺子一样被倒进了水里面……然后就是典型的英雄救美环节。

　　

　　 苏祁言看着这段基本上没怎么改的剧本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秋天微凉的空气似乎并没有被天空上巨大的太阳吓得胆怯，现在苏祁言和旌康一群人凑在一支太阳伞下面捯饬各种机器。

　　

　　 “冷吗？”

　　

　　 旌康注意到了苏祁言的异常，顺手把自己挂在椅子上的衣服扔到了苏祁言的身上，苏祁言愣了一下：“啊……多谢。”

　　

　　 他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洁癖，放在平时这个时候碰到熟悉的人，苏祁言恐怕早就要衣服穿了，可是今天苏祁言一想到沈子墨可能会看到自己穿着旌康的衣服……莫名就有种心虚。

　　

　　 “海边风比较大，千万不要感冒了。”旌康对苏祁言说完这句话又扭头看向另一太阳伞下面的演员们，他们的经纪人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每个经纪人手上都带着保温杯和毛毯，其中杨成的身影格外明显。

　　

　　 “哈哈哈……确实，不过在海里拍摄，他们没问题吗？”

　　

　　 苏祁言的眼睛不敢长时间盯着大海，生怕头脑晕乎起来。

　　

　　 旌康沉吟了一下，笑着解释：“不会的，斐语老师，拍摄地点在浅水区，我之前问了沈子墨和井晴，两个人的游泳技术都比较好，加上周围这么多人，安全这方面不用担心。”

　　

　　 “哦……”听到旌康这么说苏祁言也放松了些，上次和旌康谈完话之后苏祁言对旌康有了一种下意识的信任感，这种感觉一时半会说不上从何而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旌康自己是不会发现自己和苏祁言的关系，已经被苏祁言单方面的定义为“朋友”了。

　　

　　 “怎么，斐语老师不会游泳？”

　　

　　 被旌康的问题拉回了思绪，苏祁言连忙摆手：“游泳倒是会啦，之前和我妹去过不少次游泳馆，不过虽然会游泳，还是不怎么敢下海啊。”

　　

　　 “哦？”旌康微笑：“不想体验一下1900喜欢的海上生活吗”

　　

　　 苏祁言没想到旌康会提《海上钢琴师》的梗，却又对旌康多了一丝好感，他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我还是没有1900那么与世无争，还是陆地好，虽然没办法弹奏，但是能够行走。”

　　

　　 “能够行走吗……”旌康自言自语的喃喃着，眼神中闪过了什么苏祁言不懂的东西，然而没等苏祁言深究，旌康就已经笑着转过了头：“总感觉斐语老师的很多见解我都很喜欢呢，希望有机会能和斐语老师好好聊聊。”

　　

　　 苏祁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松了口气，笑着点头答应：“随时欢迎。”

　　

　　 这边旌康等苏祁言说完这句话就吩咐工作人员和演员说准备开场，井晴和沈子墨于是一边聊着天一边往海里走，中间沈子墨的视线似乎还飘了过来……苏祁言有些不舒服的把旌康给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啥，就好像是……。

　　

　　 “好了，我们先来进行第一场……井晴，你有什么问题吗？”

　　

　　 旌康的声音让苏祁言下意识的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刚才一直没怎么注意的井晴身上，他这才发现井晴今天的脸色……有点不大对劲。

　　

　　 而哪怕是被旌康点名，井晴也是有些恍惚，还是旁边的沈子墨轻轻咳嗽了一下，她的眼睛才恢复了一些神采，却显得有些茫然：“啊，啊……我没关系的！！不好意思导演……。”

　　

　　 虽然井晴这么说着，她有些发白的小脸上挤出来的笑容，连苏祁言看了都没有办法放心，旌康也是皱了皱眉，本来想先叫井晴过来询问一番，却看到了沈子墨已经在水里站了不短的时间，而且……。

　　

　　 “导演，井晴没问题的，您开始吧！”

　　

　　 有些大声的喊话把苏祁言吓了一跳，扭头，不远处太阳伞下一个个子不高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双手环绕着嘴冲旌康喊着，印象中，那个人好像是井晴的经纪人，叫做什么……“王德”

　　

　　 旌康有些低沉而无奈的声音插了进来，没等苏祁言反应过来，就听旌康叹了口气，随后便是拿着麦克风喊了一句话：“井晴，一会儿要是身体不适及时反应，那么我们先来拍摄第一部分。”

　　

　　 ？？就这样开始了？？

　　

　　 苏祁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井晴的状态，明显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啊，可是——。

　　

　　 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像默认了一般，专心致志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完全没理会井晴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苏祁言的心好像在一点点变凉，他下意识的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让苏祁言的身体没由来一个哆嗦，旌康目光紧紧的盯着摄像头，嘴里却好像害怕苏祁言听不到，解释：“作为大部分新人演员，他们不得不有这样的选择。”

　　

　　 这是整个行业给新手演员的规矩，没法拒绝，没法主动。

　　

　　 苏祁言只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堵住了，全身血液也在逐渐变凉，他眼睁睁的看着井晴在海里被另一个女演员掀翻，然后挣扎，这一幕在他的目光中不断的放大和回放。

　　

　　 然而，不知道到底是旌康的要求严格，还是井晴状态不对，仅仅是这沈子墨还没有上场的一幕就拍了将近一个小时，苏祁言看着井晴的嘴唇开始发紫和不停的哆嗦，脸色苍白如一张白纸，不明白为什么旌康还是不喊暂停。

　　

　　 明明在摄像机中，谁都能看出来，井晴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表演了。

　　

　　 就在苏祁言快要忍不住开口替井晴求情的时候，旌康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卡。”

　　

　　 声音低沉如坠入寒冰。

　　

　　 旌康目光沉沉的盯着泡在海里的两个女演员，此时两个演员皆是被冻的嘴唇发紫和哆嗦，井晴更是一副随时会支撑不住的样子，他低头拿起麦克风，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剧组：“我是带你们拍戏的，不是照顾你们的，如果你们没有办法自己处理好自己的私人问题，那就趁早结束合作关系。”

　　

　　 声音冷漠而没有情感，让两个女演员脸色又白了一分，旌康目光扫过两个人的脸上：“现在，如果你们没有把握能拍好这一幕，就别跟我像个冻坏的鹌鹑一样在水里哆嗦，观众可不会关心你们处在多少度的水里。”

　　

　　 ……。

　　

　　 死一般的寂静，苏祁言本来准备说的话被活生生的吞了下去，他明白旌康的意思了，旌康这句话其实不仅是对这两人说的，也是对在场所有的工作人员和演员说的，当然，也包括自己。

　　

　　 这是他们的工作，他们工作要求就是这样，苏祁言这半个“外人”没有权利指手画脚。

　　

　　 然而苏祁言心里终是憋闷的厉害，他很难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女孩儿被冻成这个样子，就算是知道这是工作，也——

　　

　　 “导演，先往下拍下一幕吧。”

　　

　　 柔和的声音如清风般抚过了苏祁言有些沉闷的心灵，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阴影，他抬头，沈子墨的笑容就那么明晃晃的闯进了苏祁言的心中。

　　

　　 很多年后，苏祁言想起来那一天，都会忍不住感慨。

　　

　　 如果说之前只是让苏祁言隐约确定自己喜欢沈子墨的心意，那么这次，苏祁言则是彻底的沦陷了。

　　

　　 一见倾颜，二见倾人，三见倾心。

　　

　　 “……你的意思是拍你和井晴的那一幕？”

　　

　　 旌康皱着的眉头微微舒缓来了，沈子墨笑着点头，似乎完全没有被剧组沉闷的气氛影响：“是的，井晴现在的状态，拍第二幕正好合适不是吗？”

　　

　　 沈子墨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仿佛在要求的只是一件小事。

　　

　　 旌康愣了一下，眼里飞快闪过了一丝赞赏和惊讶，他没想到沈子墨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帮井晴。

　　

　　 虽然听起来这个请求只是为了顺利完成剧本，但是实际上，是为了让井晴能够早点休息。

　　

　　 旌康想着，点点头，重新坐了回去，举着麦克风道：“我们先试着拍一下第二幕，井晴你在那里不要动，其他人下场，男主上场。”

　　

　　 “多写导演。”

　　

　　 沈子墨柔柔的声音让苏祁言回神。

　　

　　 真是奇怪，同样的声音，却既让人恍惚，也让人清醒，他抬头，怔怔的看着沈子墨已经转身准备上场的背影。

　　

　　 沈子墨感受到身后特殊的视线，脚步和胸口的心跳似乎都顿了顿，随后却又同样的加快了速度。

　　

　　 呀嘞嘞……耳尖好像有点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