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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纯爱 > 偏见先生

   上个世纪的美国贫民区,简直可以说是地狱,大部分的电影都把这里当做了滋生犯罪的最佳地点,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不错,各种各样肮脏的交易在这个灰色地带上演,白人和黑人的心灵仿佛都是一样的肮脏,他们可怜,无耻,卑劣……。

  

   贫穷给人带来的不仅仅是饥饿和死亡,还有对于人性的失望,对于生活的绝望。

  

   那么……现在的贫民区呢?

  

   苏祁言跟着柳涛默默的走着,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电影中野猫野狗腐烂的味道和汗臭味并没有很明显,相反,空气中有一股凉凉的,带着阴暗潮湿的味道,就好像是地下道里面的发臭了的清水,让人的呼吸都忍不住沉重起来。

  

   苏祁言抬头看了看天空,这里本来应该是有阳光的,只是房屋密集,挡住了太阳,他和柳涛走的地方与其说是小巷,实际上他们的机车过来都可能卡住。

  

   周围的人不多,公寓楼上偶尔会冒出来一两个晒被子的妇女,或者有男人叼着烟倚在栏杆上,向苏祁言和柳涛投出好奇而又警惕的一撇,因为政府政策的改变,现在这里大多数人在白天还是有活可干,让他们不用像原来一样饿着肚子睡觉。

  

   几个黑人小孩拿着一部手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偶尔几声坏笑传到这有些沉闷的空气中,飘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这些孩子也被附近的教堂和托儿所收留,偶尔能学一些知识和《圣经》,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成群结队的在大街上闲逛,说一些不知道从谁家电视中学到的污秽之语。

  

   苏祁言掏出手机,沉默的拍摄着这一切,他没有停下脚步,柳涛也没有。

  

   远处两三个强壮的黑人看到他们,发出了不算非常友好的笑声,他们直面走了过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说话很快,苏祁言听不大清楚,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他们。

  

   “哎,他们说啥?”

  

   身后苏祁言的问话让柳涛有些阴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勾了勾嘴角:“要钱。”

  

   说完这句话,柳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纸钞扔向两个人的身后,钞票被风吹散,宛如雪花般飘到各处,那群本来在玩手机的黑人小孩看到后瞬间爆发了一阵呼声,要伸手去拿那些钱,前面的几个黑人看到急了,推开柳涛和苏祁言就往那边跑。

  

   大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和小孩的欢呼声结合在了一起,在这个小巷中冷清清的回响着。

  

   柳涛对着还没有回神的苏祁言挥了挥手:“走了。”

  

   “你居然没有出手?”

  

   苏祁言不可置信的看着柳涛,他印象中这人可没有这么好脾气,难道在国外,性格都陶冶好了吗?

  

   柳涛啧了下嘴:“要不是怕吓到你,对自由美好美利坚产生什么误解,我早就动手了。”

  

   柳涛虽然看起来不算很能打,但实际上他有自信一个人和那三个强壮的黑人来一把,不过多了苏祁言……也算不上拖自己后腿,可是万一让苏祁言受伤了,那苏祁婷不得过来扒了他的皮。

  

   “切,我还是知道美国这边报警电话是911的好不好……。”

  

   苏祁言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晚上的天气有点凉,他后悔自己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出来了。

  

   ……回去一定要健身,嗯。

  

   “到了。”

  

   走在前面的柳涛突然停下了脚步,苏祁言差点没刹住车,堪堪停住,苏祁言有些奇怪:“到了是什么意思……。”

  

   说着柳涛的视线,看到的只是一栋普通到破烂的公寓而已。

  

   “这里有两位在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对我很照顾的夫妇。”

  

   柳涛没有过多解释,苏祁言却瞬间明白了,他咧嘴笑笑:“啊,是这样吗?”

  

   他扭头看了眼苏祁言,没说什么,带着他走进了公寓。

  

   公寓里的味道和外面的味道又不一样了,这种味道非常诡异,夹杂着饭菜香味和其他苏祁言说不上名字的古怪味道。

  

   楼梯又窄又黑,苏祁言不得不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大概上了三四层之后,柳涛敲响了一间房门。

  

   那股“叩叩”的声音在狭长的楼道中回荡,让苏祁言感觉心里有些憋闷和难过。

  

   房门在柳涛敲了第二遍的时候打开了,伴随着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看看是谁来了?”

  

   声音就如同生了锈的转轴在转动时发出来的,可是里面夹杂的喜悦真真切切,以至于苏祁言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面前的老人用老态龙钟来形容也不为过,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所有形容词都只能化作一句话:他太老了。

  

   苏祁言觉得,老人一百多岁估计都算年轻的了。

  

   只见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在不住的哆嗦,从刚才说话的含糊中就可以推测出老人的牙齿约莫全掉光了,一双浑浊的眼睛中看不出来任何神采,他身体瘦的仿佛只有皮包骨,头发花白,一支有些弯曲的木棍支在地上,也在不断的发抖。

  

   柳涛露出的笑容和往常的张扬完全不同,现在的笑容显得有些腼腆和温和:“张爷爷,好久不见了。”

  

   老人嘴角哆嗦着,用力咧开了一个笑容,不住的点头:“好,好……”

  

   当老人的目光转向苏祁言的时候,苏祁言莫名的心里一颤,耳边听到柳涛的声音:“这是我经常跟您说过的,我哪位好朋友,今天带他来一起看看您和李奶奶。”

  

   “好,好……”

  

   老人说着,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苏祁言领悟了意思,连忙上前一步搀住老人:“张爷爷好。”

  

   老人如枯木般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苏祁言的手背,那手背上曾经被盘子刻上的密密麻麻的疤痕仿佛在发烫,烫的苏祁言浑身发痒,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冲着老人露出笑容。

  

   老人哆哆嗦嗦的点点头,随后一瘸一拐的转过身去,柳涛给了苏祁言一个眼神,转身走到老人另一边,把老人的木棍拿到手里,和苏祁言一起搀着老人进屋。

  

   屋内有些昏暗,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电灯,苏祁言不得不眯着眼,才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摆设。

  

   只能说是预料之中的简洁和破旧,完全没有看到林帆家古玩店时候的惊诧。

  

   可与此同时,一股凄凉的感觉也顺着脚底升起。

  

   “啊!啊!”

  

   轻微的响声传了过来,似乎是有人在叫喊,不过声音很轻,没等苏祁言仔细思考,扶着的老人情绪却明显激动了起来,他的舌头一吐一没,模模糊糊的说着什么,手指向另一个方向,苏祁言听不懂,旁边的柳涛却明白了,他眉头微皱:“奶奶病又复发了?”

  

   老人似乎很着急,不住的点着头,似乎要扯开两个人往那个房间跑,苏祁言反应过来,连忙制止:“爷爷您别急,我和柳涛搀着您过去。”

  

   当苏祁言和柳涛搀着老人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的时候,苏祁言才发现原来在这个房间的角落还放着一张小床,而床上——

  

   苏祁言的瞳孔瞬间缩小,呼吸在一霎那止住了,如果不是手上的力度传来,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惊呼出声。

  

   床上躺着的老人……已经很难看出来是一个‘人’了。

  

   她的五官几乎已经变形,肿块庞大不已,包着一层皮的身体上全是疤痕,根本看不出来是人体,双脚呈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曲着……。

  

   苏祁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身体的颤抖传递到老人身上,哪怕老人本身就一直在颤抖。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之前看的切尔诺贝利,里面受到核辐射污染的人,也无非是这种模样。

  

   “李奶奶,我是柳涛,今天带朋友来看你了。”

  

   柳涛的声音轻柔温和,和平日里大大咧咧痞坏的样子完全不同,苏祁言抿了抿嘴,声音有些干涩:“李奶奶好……我是苏祁言,柳涛的朋友。”

  

   “啊,啊……”

  

   老人从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音,张爷爷于是挣开了苏祁言和柳涛搀着的手,蹒跚的走过去,趴在了老人旁边,两个白花花的脑袋凑在了一起,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明明声音不小,可是苏祁言听不懂,一股难以言状的情感在心中倒腾,明明这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明明没有什么凶残之人,可是他胃里忍不住的在翻滚。

  

   想吐,想哭。

  

   突然,柳涛扯了扯他的衣服,轻声说:“我们去那边坐吧。”

  

   苏祁言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机械的跟着柳涛走到房间另一边的角落席地而坐,在那里,柳涛向苏祁言讲述了两个老人的故事。

  

   两个老人是柳涛刚刚出国留学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的两个老人虽然贫穷,但是身体健康,完全不像如今的样子,他们在一次偶然中帮了因为斗殴可能被遣送回国的柳涛,柳涛也因此,阴差阳错的在国外认了两个亲戚。

  

   老人们原来是国内的两个退休职工,没有孩子,退休之后乐得自在,托了人办了暂住证,在美国住了下来,打算过着清贫安静的退休生活。

  

   后来,奶奶长了肿瘤,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老人没有办法,跑出去骑三轮,乞讨,甚至也想到了找政府寻求帮助,政府提出来的方法就是送两人回国,可是两人都老了,身体根本没办法经受住折腾,加上奶奶倔,不想拖累老人,坚决不去医院,不得已,两个人只能继续呆在这里。

  

   苏祁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没帮他们?”

  

   柳涛苦笑一声:“我试过,被拒绝了。”

  

   柳涛侧头,看向房间另一侧的那两个老人:“奶奶那个时候还能说话,她说,两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的时候,实在不想再拖累别人了,她最后走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没有,就请给她留一点自尊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