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来，沈子墨在晚上回复了苏祁言的消息，跟他说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生气，去和沈康然吵了一架而已。
几乎是下一秒，电话铃声就响了，沈子墨看着上面苏祁言的名字，垂下眼，接通了电话：“喂？”
他不希望自己的情绪传到电话那边的苏祁言身上，所以只能让自己的说话声音轻一点，再轻一点，就好像无风时的树叶飘到了地上一般轻柔。
电话那边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是苏祁言同样轻声的询问：“吵得很凶吗？”
明明身边都没有人，可是两个人说话就好像是在讲悄悄话一样，沈子墨一只手搭在了眼睛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凶？可能只是我在无理取闹吧。”
第一次听到沈子墨用这种自嘲的语气说他自己，苏祁言愣了一下，莫名有些窘迫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看向落地窗外。
现在是美国的清晨，苏祁言坐在画展对面的咖啡厅里，顺着落地窗看去，就能看到画展门口人山人海的景象，外面的喧闹似乎都被这落地窗和壁纸吸收了，咖啡厅里除了报纸翻动的声音和偶尔低声的交谈之外，显得十分安静。
苏祁言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开口，他没有经历过沈子墨这样的生活，关于沈子墨现在的心情，他都只能通过电话中的语气来揣测。
铁勺碰到了咖啡杯杯壁，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苏祁言苦笑。
真是......前所未有的挫败啊。
“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在意的，根本就不是沈家的那些产权。”
也就在这个时候，沈子墨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来愤怒的感觉：“可是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连说都没和我说一声......沈康然说的没错，当初希望离开沈家的是我，现在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虚伪的关怀的，也是我。”
说着，沈子墨轻笑了一声，手依旧搭在眼睛上，如同呢喃一般道：“这样的我，真的很可笑吧......。”
成天戴着笑容面具的他，摘下面具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就好像那张面具已经长在了她的脸上，变成了他自己一样。
沈子墨捂着眼睛，他看不见灯光，只能看到仿佛越来越黑的黑暗，那种黑暗像野兽一般张开了嘴，扑向他，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不是哦。”
记忆中熟悉而清澈的声音，黑暗的世界里仿佛突然出现了一双眸子。
清澈，明亮，坦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拥有这样的眼睛呢？
啊，对了，那是沈子墨第一次见苏祁言的时候，看到的眸子。
黑暗的世界中好像被凿了一个小洞，温暖的光芒从洞中溜了进来，越来越大。
“你啊，是不是有点太钻牛角尖了？”
那人的语气有些无奈，却带着满满的宠溺。
沈子墨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有点湿了。
“我之前不是和你道过歉了嘛，婷婷那一次确实是我不好，和你没什么关系，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不会后来那么坚决的跑进娱乐圈游泳啊。”
最后一句话似乎带了点怨念，苏祁言停了一下，接着说：“你啊，就是对自己太严格了，还记得我和你说，你很适合演陈景辰那个角色吗，这是真的。”
“本身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接触的性格，却因为害怕自己的不合群而没办法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尽力让自己变得合群和友善，然后突然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但是啊——”
苏祁言顿了顿，一声轻笑仿佛从那边传了过来：“这些，不是本来就是你心里有的品质吗？”
“为什么要去否定他呢，觉得笑容是面具，就摘下它，摘不下的话，就带着咯，为什么总要去考虑原来的那个自己呢？”
画展已经开始检票了，苏祁言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静静的看着人群蜂拥而进，思绪却想到了前几天，柳涛带自己看的那两个老人身上，叹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对着一直没有声音的电话那边说：“人啊，总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吧。”
苏祁言也不知道自己在和沈子墨说些什么，只是感慨颇多了一些。
“......啊。”
电话那边的沈子墨声音好像有些沙哑，让苏祁言忍不住皱眉，刚才说那些漂亮话的风度和沉思瞬间消失，声音都变得紧张兮兮了起来：“喂喂喂，沈子墨，你不会是哭鼻子了吧？”
“噗......我才没有哦。”
电话那边的沈子墨笑了，只是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一点都不可信，苏祁言撇了撇嘴，用勺子搅着自己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冷静下来想想，你哥那个反应，是不是有些奇怪。”
沈子墨沉默了一下，他把手从自己眼睛上拿下来，在沙发上坐好，眨了眨泛红的眼睛：“你说的没错，往常我要是对这些事情表现出没有兴趣的话，他都会很生气，而这次的反应，却是完全不同。”
“有考虑过这是你哥和你爸提前商量好的吗？”
苏祁言提出自己之前想到的问题，得到了沈子墨的肯定答复：“想过了，不过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毕竟我爸现在把公司管理的很好，而且......他这个人非常严格，前段时间还和我哥——”
沈子墨的话突然停住了，前段时间？
苏祁言没听到声音，试探性了喂了两声，好一会儿，电话那边才传来沈子墨的声音：“啊，抱歉......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有一次，我哥和我爸好像因为什么事情吵架了。”
那次吵得确实很厉害，不过就因为这件事就让沈恩东把所有产权都转了出去？也就是说，在沈康然那次请他吃饭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
沈子墨仔细思索着，不对，应该还有什么自己忘记了的事情......。
画展检票还在进行着，明明进去的人已经不少了，可是门口的人却好像在变多，苏祁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按你这么说的话，你应该从那次吵架的原因开始调查，毕竟这很有可能会是一个引发这次事件的主要原因......就算不是，也肯定会有关系。”
一个几乎从来不会对家里人发火的男人，却突然爆发了，会是什么样的原因？
肯定是沈康然在公司，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决定，或者是......错误的决定？
一条思绪突然在苏祁言脑海中闪过，可惜太快了，苏祁言来不及抓住它，这让苏祁言有些懊悔的皱眉。
电话对面的沈子墨却迅速的冷静了下来，他走进卧室打开电脑：“你说的对，我先从那件事情开始调查。”
“嗯嗯嗯。这样的话也会简单一点的吧。”苏祁言听到对面沈子墨的情绪似乎是冷静下来了，松了口气，就连语调都忍不住开始上扬。
沈子墨愣了一下，笑了：“现在在美国应该是早上了吧，吃过早饭了吗？”
“啊，不过这边的早饭我是真的吃不习惯，柳涛带我去中华街吃的。”
说着苏祁言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有些满足的吐了口气。
去画展这件事才不要告诉沈子墨，要给他一个惊喜呢！
“噗。”
沈子墨失笑，刚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自己恋人倒真是，有够可爱的。
声音忍不住放柔，却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多了一些感情和温暖：“好了，你好好取材吧，弄完了早点回来，等你回来和你说，我现在也要继续查了。”
“遵命！”
苏祁言一本正经的冲着对面的空气敬了个礼，仿佛沈子墨能够看到一样。
电话那边又传来了一阵轻笑，让苏祁言也跟着笑了。
能够振作起来......就好了。
又和沈子墨简单聊了几句后，苏祁言还算满足的挂断了电话，随后叫侍者过来结账。
“先生，不是去参加画展吗？”
侍者看到了苏祁言放在咖啡桌上的门票，有些疑惑地问，毕竟对面画展的人已经进了很多了。
苏祁言笑笑：“现在就去。”
说着起身，心情愉快地多给了侍者一些小费。
......十分钟后，苏祁言后悔了。
“接下来我们要去参观的，就是我国著名画家赵博先生的画展，赵博先生在艺术史上......。”
苏祁言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脸兴奋冲着摄像头手舞足蹈的记者身后，还不得不提防对方的话筒戳到自己脸上。
为什么记者参观画展，要和群众一样排队啊混蛋？？
苏祁言现在只希望自己的读者们不喜欢看新闻，最好沈子墨的粉丝也不怎么喜欢看。
要不然估计他想让沈子墨开心的计划就泡汤了。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随机采访几位观众，看看他们对这次画展的反应——这不是斐语老师吗？？！！”
很好，苏祁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这样进入了艺术新闻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