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住在大学城旁边的长清小区,还没到小区,居民楼上那大大的“顺达地产”四个字便耀武扬威地冲关陶陶打起招呼来。
关陶陶瞥了那几个字一眼,然后又转过头目视前方,穆清注意到他的脸色毫无变化,便开玩笑道:“突然想起来,我是不是也算你的衣食父母之一啊?”
关陶陶斜了他一眼道:“所以呢?”
“所以?”穆清逗他,“叫声‘爸爸'来听听?”
关陶陶目光凌厉地看了他一眼,穆清立刻投降道:“我开玩笑的,别当真。”说完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道理都不懂?”
关陶陶冷声道:“不懂。”
穆清撇了撇嘴没再逗他。
穆清直接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车熄火后关陶陶却没动,穆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关陶陶说道:“你上去拿吧,我在车里等你。”
穆清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道:“行。”
说完径直进了电梯上去了,他走得这么干脆,倒让关陶陶有几分惊讶和愧疚。刚刚穆清说对了,他不愿意跟穆清来他家,确实是怕穆清对他做什么。在楼梯间的时候,他问自己:那个人摆脱不掉,穆清他还不能反抗吗?
听讲座的时候他心思绕了千百转,最后却得出一个结论:他不能。
如果他能反抗穆琛的弟弟,那那个人,也不会摆脱不掉了。
他没办法对穆清做什么,但他却阻止不了穆清要对他做什么,所以他只能是避着穆清,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用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奏效过的示弱。
但他没想到,这一招在穆清这里居然奏效了。他更没想到,这一招对穆清来说,似乎比其他招数都更管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穆清来说是不一样的,但对他来说,穆清却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呜~呜~”
关陶陶听到手机在响,忙从外套兜里拿出手机来,是穆清打来的电话。他刚接起来,穆清就在那头笑道:“不会又偷偷走了吧?”
关陶陶:“……”
能不用这个“又”吗?
“没有。”
“那就好。”穆清的语气仿佛真的松了一口气一般,说道,“没走的话,能不能在你座位前面的箱子里帮我看看有没有酒精和纱布之类的?”
“你怎么了?”
关陶陶一边开箱子一边问,穆清在那边含糊道:“没事,就留了点血而已,找到了吗?”
关陶陶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型医药箱,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是酒精红药水之类消毒的,还有创可贴和纱布。他“嗯”了一声,穆清道:“果然在那儿。”
说完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说道:“能麻烦你帮我送上来一下吗?我的脚不太……算了,我自己下来拿吧。嘶,大爷的!”
难得听到穆清爆粗口,关陶陶却顾不上在意这个,而是微微蹙了蹙眉道:“你怎么了?”
穆清这才说道:“刚刚摔了个杯子,脚上划了个口子。”
关陶陶:“……”
他解开安全带,拿了医药箱打开车门,说道:“几楼。”
“什么?”
关陶陶边往电梯走边说:“你家住几楼,我给你送上去。”
“21-1,这太麻烦你了吧?我自己下来拿就行了,反正就流了点血止不住而已,也没多大事,单脚蹦着就下去了。”
关陶陶打断他的假模假样,说道:“来开门。”
“门没锁呢。”
关陶陶:“……”
他怎么觉得不太对?
门确实没锁,虚掩着的,关陶陶推开门叫了一声“穆老师”,里面传来穆清的声音。关陶陶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礼貌性地问了一句:“需要换鞋吗?”
问完没等穆清回答就抬脚要走,脚刚踩上地砖的时候,穆清的一声“鞋在边上”把他定住了。他转头一看,旁边确实有双拖鞋,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一般。
关陶陶只得默默地收回了脚换了拖鞋,这才往里面走。这是顺达早几年的地产,关陶陶那时候还在上小学,对这里的结构不了解,好在穆清一直说话引着他。
关陶陶走到最里面的厨房,看到单脚站着靠在料理台边的穆清,他脚边是一堆玻璃碎片,抬起的那只脚的脚背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在流血,大脚趾和二趾都被染红了。
关陶陶看着他金鸡独立的样子,问道:“怎么不找个地方坐下?”
穆清晃了晃流血的那只脚说道:“脚疼。”
关陶陶瞥了一眼,“哦”了一声又说道:“怎么也不找纸擦一下把血止住?”
穆清还是晃了晃脚道:“脚疼。”
关陶陶又“哦”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医药箱往料理台上一放,说道:“喏,你要的酒精。”
穆清却又一次晃了晃脚道:“脚疼。”
关陶陶一脸冷漠地“哦”了一声,穆清见他不开窍,只得挑明了说道:“站得脚酸,扶我去客厅坐一下。”
说着就抬手朝关陶陶肩上搭来,却被关陶陶退后一步躲开了。关陶陶用他刚刚的话堵他:“也没多大事,单脚蹦着就过去了。”
穆清:“……”
他笑道:“还挺会活学活用?”
关陶陶谦虚道:“穆老师过奖。”
穆清笑了笑,然后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另一只手一伸便捞住关陶陶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拽了几分,然后单脚一蹦蹦到了关陶陶身边,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道:“真的疼,扶我过去坐一下。”
关陶陶本来就是跟他开玩笑的,所以只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拿过医药箱就架着穆清往外面走。穆清却拽着他的手扶在了自己腰上,说道:“这样我才好借力。”
关陶陶把手收回来,然后用手肘在他腰上顶了一下,说道:“谢谢我才好使力。”
关陶陶没使多大力,穆清觉得就跟给自己挠痒痒似的,不过却是越挠越痒,不仅身上痒,连心里也变得痒痒的。
他觉得自己不能白被这么“撩”一下子,于是伸手在关陶陶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说道:“怎么这么皮呢?”
关陶陶瞪了他一眼,他理直气壮道:“就许你用胳膊怼我,不许我掐回来?”
“无聊!”
关陶陶无语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把他往沙发上一放道:“坐下。”
“这屋怎么这么小?”
关陶陶正在放医药箱,听到他的嘟囔,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穆清摇了摇头,然后把脚往茶几上一搭道:“来把,我做好准备了。”
关陶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什么准备?”
“给我上药啊。”穆清答得理所当然道,“难不成你要让我自己上药?”
“对啊。”
关陶陶比他更理所当然,把医药箱打开往穆清边上一放,便站那儿不动了。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看着对方另一个别开眼看窗外。良久之后,穆清才叹了口气,拿过医药箱里的酒精道:“行吧,自己来就自己来吧。”
说完认命似的唉声叹气地给自己止血消毒,关陶陶听不得他那一叹三转折的叫声,从医药箱里拿了一卷纱布去厨房整理低声的碎玻璃。
他整理完出来,就见穆清用剩下的纱布把自己的脚包成了个粽子,他嘴角抽了抽,说道:“不就是个五厘米的口子吗,你至于这样?”
“当然至于了,”穆清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大一的小朋友会说的话,等明年你上大二了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作为一名建筑师,我们的脚就是就是我们的翅膀记住了吗,小朋友?”
“呵,”关陶陶冷笑一声道,“那你飞一个我看看。”
“这个翅膀是思想的翅膀,是想象的翅膀,不是肉体的翅膀。”
关陶陶:“……”
他又冷漠地“哦”了一声,看了一眼穆清的脚,说道:“那你好好照顾你的翅膀,我走了。”
“不是说好了一起吃饭?”
关陶陶说道:“您的翅膀不都折了吗,还能飞?”
“不能啊,”穆清说道,“不过你的翅膀不还好好的吗,你来开车不就行了?”
关陶陶立刻拒绝道:“我还没考驾照。”
穆清遗憾的“啊”了一声,然后说道:“那今天的涮羊肉吃不成了?”
关陶陶立刻点了点头,穆清皱着眉说道:“可我都说好了请你吃饭,现在又不吃了,岂不是骗了你?作为老师不守信用,不太好吧?”
“我觉得很好。”关陶陶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况且,您也不是我老师啊。”
“那你每次看见我还‘穆老师'‘穆老师'叫得那么勤?”
关陶陶一时语塞,心说那不然要叫你什么,穆清吗?查遥一天能把“穆老师”挂在嘴上八百次,他就是不想这么叫也阻止不了自己的下意识。
穆清笑了笑说道:“就算不是真的老师,到毕竟带过你们一节课,还是要有个老师的样子。这样吧,咱们就在家里吃吧。”
关陶陶:“家里?”
穆清点头道:“对啊,我刚刚看了眼冰箱,里面还有青菜,牛肉和羊肉也有,咱们自己做个火锅就好了。”
关陶陶问道:“谁做?”
穆清晃了晃自己的脚,笑眯眯道:“当然是你做了。”
关陶陶立刻要拒绝,穆清先开口道:“反正你鞋都换了,多待一会儿少待一会儿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换鞋的?”
“那倒不是,只是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很麻烦而已。”
关陶陶:“……那我就不麻烦了?”
穆清笑道:“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人嘛,麻烦一下也没事。”
关陶陶:“……”
去你的自己人!
“等等,你上来拿钥匙为什么要看冰箱里还有没有菜?”
“嘶,脚好疼啊,会不会得破伤风啊?”
“呵,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