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关陶陶还是留在了穆清家,因为就在他换鞋的时候,客厅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响,然后就是穆清压抑的一声“大一~”。
当然不是关陶陶正在读大一的那个“大一”,而是某三个字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的声音。关陶陶本打算径直走的,但他的脚却一转身又朝客厅走去了,然后就看到打翻在地的医药箱和散乱的药,以及穆清脚边的那摊红色污渍。
关陶陶看到这凌乱的地板,以及沙发上翘着脚皱眉的穆清,问道:“你在干嘛?”
穆清一脸无辜道:“我想把东西收拾好来着,结果没拿住掉地上了。”
“我刚刚不都给你收拾好了吗?”
“我又打开了。”
关陶陶:“……”
他冲穆清的脚扬了扬下巴道:“那又是怎么回事?”
穆清看了一眼道:“哦,红药水打翻了。”
“你脚都包扎好了还拿红药水干什么?”
“我就好奇拿来看看。”
关陶陶:“……”
他头疼地扶了扶额头,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穆清倒是善解人意得很,说道:“你不是要走吗?你要走就先走吧,我明天打电话让保洁来收拾好了。”
话是这么说,在关陶陶转身的时候他还是“诶”了一声道:“你真走啊?”
“不然呢?”关陶陶头也不回道,“我用手给你擦吗?”
等关陶陶把地上收拾干净,又把一切易碎易散乱物品都远离穆清之后,已经下午一点多了。穆清看了看手表道:“这么晚了,食堂没饭了吧?”
关陶陶给垃圾桶套上垃圾袋,站起身道:“有外卖。”
“外卖多不健康啊,”穆清立刻教育他道,“一看你平时就不看新闻,知不知道现在很多卖家黑心得很,别看那外卖闻起来香,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呢。你还小,正在……”
后面的话被关陶陶一个凌厉的眼神给逼回去了,他改口道:“好好好,你不小了,是大人了,但大人也不能总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况且,你点个外卖还不如……”
关陶陶不知道一个大男人啰嗦起来居然会这么可怕,忙打断道:“我不饿,我下午一起吃行了吧?”
但刚说完,肚子就不给面子地提出了抗议,穆清“噗”一声笑道:“真不饿?”
关陶陶顿时涨红了脸,穆清又说道:“我真的只是想单纯地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而已,毕竟今天太麻烦你了。陶子,你为什么总要拒绝我呢,我刚刚说过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说着他瞥了眼自己的脚,说道,“况且,我这个样子,能对你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关陶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再加上自己本来也是因为他才错过了食堂饭点的,又给他打扫卫生收拾东西的,凭什么不吃饭就走,干嘛这么便宜他?
关陶陶这么一想后,便在穆清对面坐下了,穆清看他这是同意留下来了,便笑了一下道:“围裙厨房应该有,火锅料冰箱里也……”
“我不会做饭。”
穆清被这五个字弄得一愣,“啊?”了一声,关陶陶不耐道:“我说我不会做饭。”看穆清惊讶的样子,他说道,“有这么惊讶吗?”
“啊,那倒不是,只不过我记得你……”穆清说到一半却又止了话头道,“那怎么办?”
关陶陶见他话说到一半却转了弯,忍不住狐疑道:“你记得我什么?”
“没,”穆清不答反问道,“你不会做饭,我这个样子又没法儿做,那怎么办啊?”
关陶陶两手一摊道:“不知道。”
穆清立刻拍板道:“那我们点外卖吧,方便快捷。”
关陶陶:“……”
十分钟前说外卖不干净的是您老人家没错吧?
穆清说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自己做起来的时候也很速度,没一会儿火锅店就送货上门了。不仅给他们带了各种网红调料,还贴心地给他们点上火摆好菜,又把穆清小心地扶到了餐桌前,就差拿筷子给他俩捞菜喂进嘴里了。
穆清对着关陶陶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但真被人无微不至地呵护时又觉得别扭,强撑着笑把人打发走了,一转头就看到对面的关陶陶憋着笑看他呢。
穆清挑了挑眉道:“在笑我?”
关陶陶承认得坦荡:“是。”
“笑我什么?”
“笑你可笑啊。”
“我有什么可笑的?”
“你有什么不可笑的?”
穆清点了点关陶陶面前的毛肚,说道:“行了,别光顾着尬聊了,放点菜。”
关陶陶撇了撇嘴,心说明明是你一个劲地没话找话,怎么倒像是自己缠着不放似的?
抱怨是这么抱怨,却还是给穆清放了一筷子毛肚进去。穆清等毛肚烫熟了,却是筷子一捞放在了关陶陶的碗里。
关陶陶皱眉道:“你干嘛?”
“给你夹菜啊。”
穆清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关陶陶却把毛肚夹到旁边的盘子里,说道:“我不喜欢吃毛肚,还有,我想吃什么自己会夹,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潜台词是让穆清别多管闲事,穆清被这么一说却不恼,而是把毛肚夹回自己的碗里,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拒绝呢。”
关陶陶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着穆清道:“你什么意思?”
穆清却没看他,低头把毛肚在碗里滚了一圈沾满了芝麻酱,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吞下去了,才问关陶陶道:“你既然不喜欢建筑,为什么还要学?”
关陶陶立刻驳斥道:“谁说我不喜欢了?”
穆清“啧”了一声道:“就说你记性不好,刚刚在楼梯间的时候,你不是说得明明白白?”
这事就发生在几个小时以前,关陶陶实在是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自己没说过这话。于是只得说道:“我当时胡说的而已。”
“是吗?”
关陶陶反问道:“不然呢?”
“可是你知道吗,真正热爱建筑的人,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是会发光的。”穆清拿了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往前一伸挑起关陶陶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对视,说道,“可我在你眼里,没有看到。”
“是吗?”关陶陶就着这个姿势,挑衅地看着穆清道,“可我在你眼里也没有看到光。”
“确实。”
穆清居然承认得很直接,放下筷子道:“之前是会发光的,但现在不会了。”
说完停了几秒,见关陶陶没有要问他为什么的意思,他便主动说道:“因为让我发光的事情变了。”
说完他直勾勾地看着关陶陶道:“你现在看见我眼里的光了吗?”
关陶陶听到这话猝然抬头,就看见穆清一双眸子看着自己。穆清的眼珠很黑,眼珠黑的人总显得目光很深邃,如果不小心撞进去,便仿佛装进了一潭深渊一般。
关陶陶此刻就撞进了这潭深渊,然后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他筷子上的菜又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汁崩在他手背上,灼热的温度让他从里面挣扎出来,慌乱地低下头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穆清轻声道:“你明明就明白。”
关陶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只顾捞菜,既不回答穆清的话,也不抬头看他,只不过却悄悄红了耳朵。
穆清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耳尖,以及他因为发热而坐立不安的模样,低头笑了一下,这才转过了这个话题,说道:“陶子,你骗不了我的,你根本就不喜欢建筑,是吗?”
关陶陶低头不吭声,穆清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动筷。突然关陶陶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道:“对,我是不喜欢建筑,我甚至不知道我学这些有什么用,我甚至非常讨厌建筑学。这样,你满意了吗?”
穆清刨根问底道:“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学?”
“因为我爸是关汉平。”
这个借口他用来打发过查遥,也用来打发过老师,现在又用在了穆清身上。但这几个字,最初却是关汉平用来打发他的。
查遥信了,老师信了,他自己也信了,穆清却不相信,说道:“子承父业?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说服得了说服不了有什么关系呢?”关陶陶反问道,“有个答案不就可以了。”
穆清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问道:“那我呢,你又是为什么?”
关陶陶蹙眉道:“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选专业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可是刚刚,你对你不喜欢吃的毛肚,明明很会拒绝啊,怎么这种事情,反而不会了?”
关陶陶实在是没明白自己不吃毛肚和自己学建筑学有什么关系,而这两者又跟穆清有什么关系?
穆清善解人意地解释了:“你不喜欢建筑学,但却进了林大建筑系;你不喜欢跟我打交道,可我让你等我的时候你却没拒绝,你……”
关陶陶打断道:“我拒绝了你。”
“可你现在不是坐在这儿吗?”
这话让关陶陶哑口无言,对啊,他有没有说过拒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人在穆清家里,以林大建筑系学生的名义。
穆清见他不说话了,这才继续道:“所以,你为什么不拒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