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陶陶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害怕,害怕穆清知道真相,害怕穆清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可也救不了他。
关陶陶早就不寄希望给任何人了,包括自己。有时候他在想,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呢?看上去好像光鲜亮丽,可实则他脚下却是一团淤泥,从他出生的那天起,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拽。现在,大概淹没到肩膀了吧?
生来就置身淤泥,没有体会过踩在干爽大地上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活是正确的,他一直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
直到他发现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想要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他想要拽住谁的手求他拉自己一把。可有的人对他视而不见,有的人笑眯眯接住了他的手,然后更加用力把他往下按,疑惑地问他:“在里面待着不好吗?”
关陶陶拼命摇头想说不好,他想把不好的种种都说出来,可对方并不关心他待着好不好,他们关心的,是总要有人待在淤泥里。关陶陶要是出来了,进去的不就是他们吗?
没有人愿意拉他出来,穆清也不会愿意,所以……
他给穆清回了句自己没生气,第二天还有晨练他先睡了。
穆清当然听得出来他这是借口,哪有大学生九点不到就睡觉的?不过对方既然不想再说,加上刚刚两人确实算是不欢而散,所以穆清还是识相地让他注意休息后结束了聊天。没关系,还有关汉平呢。
关陶陶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直到查遥问他明天上课的笔记整理了没有,他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回神一般把穆清从他脑子里赶出去。
关陶陶本以为听了关汉平的话,按着他的吩咐约到了穆清吃了那顿饭,关汉平会消停一段时间。但没想到关汉平第二天就给他打电话,说让他准备一下,周五跟他一起出差。
以前关汉平也让关陶陶和他一起出过差,美其名曰是带他去见见世面熟悉一下公司业务,实际上的出差目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但自从关陶陶进入高三以来,学校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明里暗里提示了关汉平好几次要以学业为重,关汉平为了人前的“慈父”形象,才不再带关陶陶出差了。
关汉平突然又说起出差的事情,关陶陶下意识地就拒绝,话只说一半却听关汉平冷笑了一声,他心里一颤,硬生生让自己住了嘴。
关汉平却带着笑意说道:“怎么不说了?周末有活动要参加啊,什么活动,重要吗?”
也不重要,不过是言流他们系自主组织了一场小型马拉松,参赛人员仅限于林大学生。言流兴冲冲地报了名,一脸兴奋地让关陶陶去终点等他,看他拿奖罢了。
但关陶陶可不敢跟关汉平说自己拒绝跟他一起出差的理由是要去看一场无聊的马拉松,所以他没吭声。关汉平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说道:“那看来是不重要了?既然不重要,那就跟我一起出差,以后‘顺达'迟早要交到你手里,这些东西都要学着去处理。再说了,这次一起出差的还有几个业内很有名的前辈,跟着他们你能学到不少东西。陶陶,要懂得抓住机会,懂吧?”
关陶陶还是没说话,关汉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笑着给他宽心道:“你放心,这次我们酒店订得早,还剩下两间套房。”
关陶陶微微张了张嘴,关汉平在那边叹了一口气,语气落寞道:“陶陶,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跟爸爸也没过去那么亲了。但是,我希望你记住,爸爸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过去那些事,还不足以证明吗?”
关陶陶木着脸听关汉平说他们的父子情深,明明只是两个人在通电话,却仿佛底下有千千万万的观众在看一般。
关汉平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被李叔叫去开会了。挂了电话后,关陶陶冷笑一声,很多年前他就在想,关汉平和陶冉应该互换一下工作。关汉平去当演员,陶冉去做商人,这样两人大概会更成功吧?
但关汉平最后说的那件事却让关陶陶皱了皱眉,关汉平今天,好像很不对劲。
周五下了木倾的课,郁哲兴致勃勃道:“‘登陆网咖'这两天搞活动,一天在那儿待满18个小时送会员卡,咱们去啊?”
查遥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道:“18个小时,你怎么不住那儿呢?”
“我倒是想来着,这不舍务部的变态查寝阻止了我嘛!不然哪用等到今天,我前两天就拿到会员卡了!前两天的可是白金,这两天降成青铜了!”
郁哲是真的遗憾,关陶陶忍不住好奇道:“你平时也不怎么去网吧啊,要那会员卡干什么?”
“你不懂,”郁哲一本正经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关陶陶:“……”
郁哲一拍桌道:“你俩去不去?”
查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说道:“我不去,我们辅导班新来了一个学奥数的男生,那题太变态了,我得提前做准备。”
查遥在外面辅导班做兼职,学生基本都是附近中学的初高中生,他们不在乎学费,只要求老师知识硬能让他们进步。辅导机构的老师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给兼职学生的报酬极其丰厚,但压力也成正比增加。
查遥说完就背着书包匆匆走了,扔了一个暑假的数学,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很好的捡起来。查遥走后,郁哲搭着关陶陶的肩膀道:“他做王八,老关,你呢?”
关陶陶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你知道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废话!”郁哲一向不关心对方为什么突然转话题,永远都顺着别人的话说,“小学三年级学谚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是吗?”关陶陶说道,“那恭喜你了,郁王八。”
“啊?什么?”
郁哲没反应过来,关陶陶已经背着书包走了。郁哲后知后觉地明白,关陶陶居然也不去!
他震惊了,几步追上关陶陶道:“老查是去补课搞事业,你又去干嘛?”
“我去继承事业!”
“卧槽!”郁哲一拍大腿道,“富二代就是不一样啊,都不用奋斗了!”
关陶陶哈哈一笑,郁哲又问道:“你现在就开始接手公司啦?怎么我看别的家族企业都得等老爷子咽气了,不是,老关,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好奇,叔叔还那么年轻就把公司交给你了,那他干什么?再说了,这不都得考察考察你吗?”
“狗血电视剧看多了吧你!”关陶陶无语道,“再说了,我就是跟着出个差见见世面而已,哪就接手公司了。”
“哦,原来只是出差啊,那你去哪儿出差?”
关陶陶还真不清楚是去哪儿,昨天关汉平没跟他说,他一向也不问这些事情,问了也没什么用,反而浪费口舌。
他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待会儿去机场就知道了。”
“啧!富二代都是这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关陶陶不太清楚这跟沾阳春水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瞪了郁哲一眼道:“你再张口闭口富二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惹怒富二代是什么下场!”
威胁并没有什么用,郁哲反而眼睛一亮道:“什么下场,用钱砸死我吗?”
关陶陶:“……”
他冷漠地摇头道:“不,在你面前炫富。”
郁哲:“……”
郁哲特地上网查了一下“顺达地产”的资料,看到关汉平的身价之后,他吞了吞口水决定好好抱紧关陶陶的大腿,所以他立刻闭了嘴乖乖去赚他的便宜青铜会员卡去了。
关陶陶一个人回了宿舍,梁浩天难得居然这个点在寝室。关陶陶进去的时候梁浩天没抬头,关陶陶在沉默中收拾好了日用品,李叔还没来接他。
关陶陶看着埋头算题的梁浩天半晌,对方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关陶陶觉出一丝尴尬,梁浩天却仿佛没事人一般,扭转了头准备继续做题。关陶陶赶忙“诶”了一声,梁浩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关陶陶弯腰从箱子里拿了一小罐咖啡,走过去递到梁浩天面前道:“我同学给我的,听说这个提神醒脑特别有用,你总熬夜,应该能用上。”
梁浩天没接,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罐咖啡,关陶陶的手悬在半空中,说道:“那天,抱歉。”
梁浩天知道他说的是哪天,也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他抬头看了关陶陶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道:“没事,你不用……”
“不单单是为了道歉。”
关陶陶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梁浩天点了一下头示意他问。关陶陶就这么拿着那罐咖啡,问道:“你之前就认识我?”
梁浩天摇了摇头,关陶陶换了句话:“那你知道多少?”
“什么?”
关陶陶微微歪了歪头,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梁浩天看着他半晌,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咖啡我也不需要。还有别的事吗?”
说完等了两秒,见关陶陶不说话,便转头看书了。
关陶陶看着手中那罐咖啡,视线再落在梁浩天对着他的后脑勺,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玻璃罐子,会不会比梁浩天的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