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阿姨又说了一遍：“关少，穆先生说找您拿单子。”
“穆先生说，”他重复了一遍，问道，“穆先生怎么说的？”
许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问题，沈阿姨愣了一下，心说用嘴说的啊，不然还能怎么说？但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答案肯定不是关陶陶想听的，所以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关陶陶很快又问道：“他给你打电话了？”
原来是问这个，沈阿姨恍然大悟，摇了摇头道：“不是，是上次来的时候穆先生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要是不在的话就找您拿单子，家里您说了也算。”
关陶陶听到“家里您说了也算”时又怔住了。关陶陶虽然在这儿呆的时间长，但在沈阿姨眼里，他不过是穆清一个比较爱学习也比较得老师宠的学生而已，尽管住在这里，但毕竟是客人。
可是穆清却跟她说，家里他说了也算。家里，他说了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的呢？肯定在那晚之前对吧？那他现在还能做主吗？
“关少？”
沈阿姨叫了他一声，关陶陶回过神来，撑着床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橱柜边，拉开底层的抽屉拿出了一沓单子，唰唰写了两笔后交给了沈阿姨。
沈阿姨道了谢便要走，关陶陶迟疑着叫住了她。沈阿姨回身，稍稍欠身恭敬道：“关少，您还有事吗？”
微躬的背，毕恭毕敬的神态和那声“关少”都让关陶陶觉得不舒服，可是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又觉得自己此刻说让她不要客气实在是太过矫情。
他稍稍侧身避开了，说道：“沈阿姨，您的手机能不能借我打个电话？”
“好的。”
沈阿姨掏出手机来递给关陶陶，是最普通的老人机，网上几十块钱就能买一个，只能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连个单机游戏都没有。
关陶陶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按了穆清的电话号码，要不是这两天手机坏得有点频繁，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早已把穆清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了。
电话打通了，那边也很快接听了，说道：“沈阿姨？”
其实也没多长时间，不过是一天半没听到他的声音而已，关陶陶却觉得这个声音已经很陌生了，陌生到他有些怀疑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穆清？
不是穆清的话，谁会拿着他的手机？是穆清的话，他为什么要接电话？他接了沈阿姨的电话，却没接自己的电话。他接一个家政阿姨的电话，却不接自己的电话。
打通了却没声音，穆清觉得疑惑，又叫了一声：“沈阿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关陶陶回过神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手忙脚乱地要挂电话。但他别说用了，今天这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手机，不知道该按哪一个按键，电话那边穆清还在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怎么不说话。
关陶陶更急了，越急越不知道该按哪个键。沈阿姨轻声道：“关少，我来吧？”
关陶陶忙扔烫手山芋似的往她手里一扔，退后了一步。沈阿姨拿过手机放到耳边，叫了一声：“穆先生。”
这种老人机的特点就是字体大声音大，即使没开免提关陶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穆清问她：“沈阿姨，有事吗？刚刚怎么不说话？”
沈阿姨抬头看了关陶陶一眼，关陶陶忙摇了摇头，小声而带着丝恳求道：“别说我。”
不知道为什么借手机给他打了电话又不说话，末了还不让自己提到他。但经过刚刚的事情，她已经学会不该问的事不问，不该管的事不管了。所以她回道：“没有，刚刚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摁倒了，不好意思穆先生，打扰到您了。”
“没事，我这会儿也不忙。”
没什么事就要挂电话了，但穆清没说这话，沈阿姨也不敢擅自挂电话。等了一会儿，穆清说道：“今天该去我家打扫卫生了吧？”
沈阿姨“嗯”了一声，看了眼关陶陶，对方没动作，于是她说道：“我就在您家呢，马上打扫结束了。”
“哦。”只这一声，又是长长的沉默，沈阿姨叫了一声“穆先生”，穆清问道，“就你自己吗？”
“对，就我自己。”沈阿姨解释道，“因为之前都是我自己来的，所以这次我也没让人来帮忙，我……”
见她误会自己的意思，穆清笑了一下打断道：“沈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家里就你自己吗？”
沈阿姨假装没听明白地“嗯？”了一声，却看向关陶陶，想看看他怎么说。关陶陶用力摇了摇头，穆清也在那边说道：“陶子没在家吗？”
“陶子”两个字让关陶陶怔了一下，然后他眨眨眼更加用力地摇了摇头，用气音说道：“别告诉他我在这儿。”
沈阿姨点了点头，说道：“关少爷不在家，今天周末，应该是在学校吧。”
“哦，我知道了。”
听不出对方是什么情绪，穆清笑了一下，说道：“沈阿姨，你叫他小关就行，不用那么见外。”
沈阿姨含糊地应了一声，关陶陶却也顾不上尴尬，只想听听穆清还会说些什么，会不会跟自己有关？
但穆清很快结束了话题：“单子在橱柜底层的抽屉里，你自己拿就行。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的，穆先生再见。”
电话就这么被挂断，穆清没说关于自己的其他话，那句“陶子没在家吗”仿佛只是一句客套的问话，答案是与否他都不关心。
挂了电话，沈阿姨要走，叫了一声：“关少？”
“沈阿姨，您先回去吧。谢谢您。”
沈阿姨摇了摇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关少，我先走了。”
“再见。”
关陶陶站在原地看着沈阿姨离开，她在玄关处换了鞋开门的时候，关陶陶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声音很小，不知道沈阿姨听到了没有，所以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对不起。
沈阿姨走后，关陶陶看了一眼客厅的电子表，已经下午一点了。昨晚顾着喝酒没怎么吃，今天一上午水米未进，关陶陶这才觉出饿来，忙刷牙洗脸之后换了衣服准备回学校。
回寝室后只有郁哲在，见他回来，还挺惊讶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晚上才回来呢！”
关陶陶也挺惊讶道：“你怎么在寝室？没去电脑城吗？”
郁哲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去电脑城干嘛？我电脑修好了啊！”
“不是你说拿了冠军要去买键盘的吗？”关陶陶有些茫然道，“难道是我记错了？”
“哦！你说这个啊！”郁哲摆摆手道，“你没记错我之前是这么说过来着，但我改主意了，决定不买键盘了。”
“那要买什么？”关陶陶好奇道，“换个蓝牙音箱？”
郁哲白他一眼道：“老关，你是不是傻？”
关陶陶有些莫名：“我怎么了？”
“这个冠军是我和梁浩天一起拿的，那奖金自然也应该是我俩对半分。虽然他说他不要钱吧，但我不能他说不要就不给对不对？这样显得我多Low啊！”
“音箱不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用吗？”关陶陶嘟囔了一句。
郁哲没听见，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了，他不要现金，我就把他的那部分折成礼物送给他。”
关陶陶正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买什么礼物？”
“买块手表。”
郁哲说着把手机递了过来，说道：“你往后翻翻，这几款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该选哪个，你眼光好帮我看看。”
关陶陶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又往后滑了一下，他想起来似的问道，“这是天梭家的新款？”
郁哲点了点头道：“你觉得怎么样？哪款更适合梁浩天？”
“哪款适合他咱先不说，”关陶陶拍拍他的肩道，“你这是把他的那份折成礼物吗？你这分明是把自己和他的那份都折了再倒贴进去个冠军啊！”
关陶陶以为郁哲算不明白这其中的账，哪知道人家算得明明白白的：“嗯，我决定把飞机票改成火车硬座，这样就不用再另外找爸妈要钱了。”
关陶陶：“……”
他一脸后悔：我知道我当初也学大提琴了。”
“嗯？”郁哲显然跟不上他的思维，“为啥？”
“这样陪你拿冠军的人就是我，收礼物的人也是我了！”
郁哲：“……”
他翻了个白眼道：“也不只是因为拿冠军的事儿，还因为别的原因。”
关陶陶好奇道：“什么？”
“梁浩天马上过生日了。”
“什么时候？”
“五月份。”
关陶陶：“……”
他点头道：“确实是马上了。”
郁哲自己也觉得有些离谱，干笑两声挠了挠头道：“行吧，是这样的，前两天梁浩天说他要去‘易天'做实习生，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大一就能去做实习生，但听说是上面大Boss直接点头的。我就想啊，易天里的人都是行业精英，我就想送块表给他，一来是表示感谢，二来是祝贺他，三来嘛，”他更尴尬了，小声道，“撑撑面子。”
关陶陶“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怎么有点像老婆该操心的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