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关陶陶一直没说话,侧过身子看着窗外发呆。穆清偏头看了他好几眼,不清楚关汉平跟他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突然这么低沉是因为什么,不敢贸然开口。
一路无言地回到了长清小区,穆清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的时候问了一句:“用我抱吗?”
关陶陶摇了摇头,自己拉开车门下车了,没等穆清便走向了电梯。
进屋后,关陶陶径直走向了沙发,拿了个抱枕窝在沙发上不动了。穆清在他身边坐下,问道:“饿不饿?要不叫个外卖?或者让沈阿姨过来做饭?”
关陶陶摇了摇头,穆清点了点头,然后拿手机打电话让人送了几个菜过来。
打完电话后,两人又开始沉默,直到外卖员把饭菜送过来,穆清才拽了拽关陶陶的胳膊,说道:“起来吃饭。”
关陶陶其实不饿,至少感觉不到饿。但他下午一直没吃东西,穆清可不相信他是真的不饿,强迫他吃了两碗饭后,拍拍他的脸道:“行了,接着回去发呆吧。”
关陶陶仍旧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穆清拿了电脑坐他旁边工作。边工作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着关陶陶什么时候会开口跟自己说话。
刚琢磨完,关陶陶就开口了,叫他:“穆清。”
穆清忙把电脑合上,一脸惊喜又雀跃地应道:“嗯,我在呢。”
关陶陶看着他惊喜的脸色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道:“我想求你件事。”
穆清快哭了,忙不迭地点头:“你说,别说一件了,十件我也答应,除了……”让我帮关汉平。
“你能不能把关汉平弄出来?”
穆清心里的声音和关陶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有些不确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关陶陶低头抠着抱枕周围的线,声音很小:“你能不能把关汉平弄出来?应该可以的吧,我听王局长说他的事其实不是太严重,你要是出面的话,应该可以把他放出来的吧?”
“可以。”穆清点了点头,不等关陶陶有反应,他却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会查到关汉平头上吗?”
关陶陶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穆清,穆清说道:“是我给他们的证据。”
两人又各自沉默了下来,关陶陶还是刚刚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为什么?”
“因为……”
穆清想要解释,但刚开口就被关陶陶打断了:“他是我爸爸。”
穆清以为关陶陶跟他开玩笑,也笑了一下,说道:“你俩又没有血缘关系,再说了,就他做的那些事,他……”
“那他也是我爸爸。”关陶陶脸上带着些愤怒,还有些失望和不敢置信,“不管他对我怎么样,可他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养了我十九年,但你却亲手把他送了进去?穆清,你给那些人提供证据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穆清没想到关陶陶会这么说,关汉平对他做的那些事,他对关汉平厌恶的态度,关汉平出事时他的反应,都让穆清以为关陶陶对这个结果是喜闻乐见的,毕竟以后不会有人再逼迫他了不是吗?可原来他不高兴?
穆清有些懵,下意识为自己辩解道:“我就是因为你才决定现在对他下手的,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他整垮,下一次就没这么好的时机了。他进去了,以后就不会有人再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了,我要不是……”
“这是我们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手!”关陶陶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话说得有些过火,关陶陶也自觉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是对我不好,他是强迫我做了很多事情,但这些事没有人知道,别人知道的只是我们有多父慈子孝你明白吗?我可以接受他夜路走多了终于遇见了鬼,我可以接受他总算阴沟里翻了船,但我不能接受那个人是你!”
关陶陶情绪突然有些失控:“你知不知道,我和他是连在一起的?我和他在一个户口本上,别人提起他总会想到我,他用来犯罪的那个基金会,是用我的名义创立的,我摆脱不掉他的!你把他送进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他出了事会牵连到我?”
“不会,”穆清沉着道,“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
“现在而已,之后呢?”
关陶陶声音有些颤抖,穆清觉得不太对劲,想摸摸他让他冷静下来,但手刚抬起来关陶陶却像受惊的小兽一般扔了抱枕跳下了沙发,退了两步,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穆清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末了自嘲地一笑,说道:“是我多管闲事了,抱歉。”
关陶陶用力地摇头:“你不懂!你不明白!我跟他分不开的,躲不掉的,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分不开的,你不懂,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关陶陶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却又声嘶力竭地吼,说着穆清听不懂的话。穆清突然有些烦躁,冷着声音道:“对,我不懂,可你倒是告诉我啊!你什么都不说,也不让我问,我怎么会懂?”
关陶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又闭上了。穆清一直等着他开口,等了一会儿,关陶陶才再次开口,说道:“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穆清“噌”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踹在了茶几上,玻璃茶几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穆清冷笑一声道:“好,那你抱着你们的秘密过一辈子吧。”
说完转身要走,关陶陶却拉住了他,穆清脚步顿了顿,然后停下了,等着关陶陶向他解释。或者不用解释,不想说也没关系,稍微跟他服个软,撒个娇,他就不生他的气了。
“你把关汉平弄出来。”
只有这一句话,穆清等了一会儿,关陶陶还是扯着他的袖子,但却只有这一句话。他叹了口气,回身对关陶陶说道:“好,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放人。”
关陶陶本来以为穆清又要发脾气,也许那一脚会踹到自己身上了。但穆清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语气还比刚刚更加温柔了。
关陶陶愣了一下,然后穆清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轻轻扯了出来,说道:“但是,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们家的事了。”
穆清笑了一下,摸摸他的头,说道:“我答应过你,你不说,我就不问,不问你,也不会问其他人。但你既然不愿意主动告诉我,那我也不想知道了。你们家的事情太复杂,我每天工作很忙也没那么多精力,所以我不管了。”
关陶陶眨了眨眼,直到双腿有些发麻,他才动了动僵直的腿,却因为脚上发软身子一歪直接倒了下去。
关陶陶就着倒下的那个姿势靠着沙发,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四下看了看,确定屋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穆清说了不管他们家的事之后,拿了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关陶陶那时候鼻子眼睛耳朵都不在家,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穆清挂了电话后对他说:“你爸爸明天就会出来。”
关陶陶这才回神,对他说了声“谢谢”。穆清笑了笑,说道:“不用,本来也是我自己造的孽。”
关陶陶不知道他这句“自己造的孽”指的是把关汉平送进去,还是说一开始插手了他们家的事。
不过他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了,因为穆清又说话了:“你们家应该被查封了,关汉平和陶冉名下的资产也都被冻结了,他出来后你们应该没地方去,所以先住这儿吧。”
关陶陶居然抓住了他话里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问道:“那你呢?”
穆清笑了笑:“我一个外人,跟你们父子俩住在一起不方便,我回西城那边住。”
穆清在西城还有一套房子,那儿离公司也近,他平时都是住在那边的。
关陶陶听到他话里“外人”两个字,心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他想开口,想说你不是外人,想说我跟你一起走吧,想说他才不要和关汉平单独待在一个屋子里,想说你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告诉你,想说你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嫌弃我?
但他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对不起。”
“我说过了,是我自己造的孽,所以你不用跟我说谢谢,对不起就更不用了。”
关陶陶摇了摇头,说道:“还是要说的。”
“那随便你吧。”穆清耸了耸肩,往书房走去,说道,“我去收拾东西。”
他去书房拿了比较重要的几个文件出来了,说道:“其他的东西我明天让白洛过来拿。”
关陶陶“嗯”了一声,但他其实想说不要让白洛来,他可以给他送的,或者另外换一个人来,反正不要让白洛来。
但他没法儿说出口,穆清走到他面前,在他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说道:“陶子,我走了。”
关陶陶抬手摸了摸脑门,穆清嘴唇柔软的触感还在,但他人却走了。
他往后躺在地毯上,手搭在眼睛上想:他和穆清是不是结束了?穆清说希望是他的最后一束光,现在这束光是不是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