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陶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手搭上车门的那一瞬间,穆清突然又把车上了锁。
关陶陶不解地回头看他,却被穆清一阵大力拉进了怀里。穆清箍着他,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会走了。
关陶陶轻轻地叫他:“穆清?”
“跟我走吧。”穆清嗓音低沉地开口,“陶子,跟我走吧,跟我回家,我做你的家人,那个家,不要了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了,他想跟穆清走,想跟穆清回家,想让穆清成为他的家人,那个不能称为“家”的家,他早就不想要了。
关陶陶眼睛被水雾蒙得快要看不清路上挂的红灯笼,他把头搁在穆清的肩上,稍微仰头看了看车顶,把快要弥漫出来的泪水逼回去,然后拍了拍穆清的肩膀,说道:“替我跟大哥大嫂说声对不起。”
穆清听到这话,手上的力气仿佛一瞬间泄了个干净,他抱不住关陶陶了,关陶陶也不想他抱了。
关陶陶就着这个姿势打开了车锁,轻轻地推开穆清,下车之后他扒着车窗,很开心的样子,说道:“待会儿给你打电话的人肯定很多吧?发消息的人也多,你的手机会不会卡到死机啊?我就不跟他们抢了,”关陶陶抿了抿嘴,笑得像个得宠的孩子,“清哥哥,新年快乐!”
说完他后退一步,冲穆清挥了挥手,笑得很灿烂,说道:“我走了,拜拜!”
不知为何,穆清总有一种关陶陶是在跟他诀别的感觉。他心里发慌想要下去追,但手脚都像没了力气般,而关陶陶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路边的商场,穆清看不脸他的身影了。
关陶陶没跟他说“再见”,明明两人只是各回各家去吃一顿年夜饭而已,却仿佛是吃一辈子一般。
穆清闭上眼睛靠在座椅背上,情绪很快平复了下来。再睁眼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片清明。他边发动车子边想,这样也挺好,彼此都这么累,何必呢?
商场的暖气开得很足,大家纷纷脱了外套,关陶陶想起上次也是在商场里,他们碰到郁哲和冯新月,那时候穆清给他拿着外套,还被郁哲打趣为化身衣架子了。
关陶陶低头笑,看着自己臂弯里的羽绒服却觉得难受,他想自己大概是还没适应商场里的温度,于是又把外套穿上了。
商场里的店铺早就挂了灯笼贴了窗帘,导购也应景地换上了红色的制服,出来逛街的或情侣或朋友或家人,无一不穿着鲜亮的衣服,四处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关陶陶努力地扯着嘴角,想让自己也融入他们。
兜里的电话还在响,关陶陶知道是关汉平打来的,他不想接。现在,他不能听到关汉平的声音,不能见到关汉平的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给这红艳的世界再添一抹红。
关陶陶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逛着,导购在“欢迎光临”后面又加了句“新年快乐”,关陶陶对每个导购都会笑着回一句“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长得好看,穿得也不赖,还懂礼貌,谁都喜欢这样的小孩儿,即使他在店里逛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买,大家也乐意笑着对他说“欢迎下次光临”。
店里正到切歌的空隙,导购姐姐听到铃声,歪头看了看关陶陶,笑道:“你的手机在响。”
静谧的店里,关陶陶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机铃声有点刺耳,他捂住手机说道:“是闹钟,不好意思。”
导购姐姐笑了笑,说道:“没事,我以为是你家人给你打的电话,别错过了。”
关陶陶笑了笑走出店里,从羽绒服兜里拿出手机,打来电话的却不是关汉平,而是柴之恒。
电话一接起来,那边立刻说道:“红红火火是新年,团团圆圆是人缘,甜甜蜜蜜是情缘,条条短信祝福牵。吉祥的除夕夜,祝福送给快乐的你,愿你健康依然,幸福绵绵!陶陶,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关陶陶笑道,“把你的手机放下,重新说一遍。”
柴之恒:“……”
他有些沮丧:“你怎么知道我拿着手机念的?我明明都练得一点都不磕巴了。”
关陶陶都能想象出他摇头晃脑的样子,说道:“你好歹改改词儿行不行?打电话说‘条条短信祝福牵'?”
柴之恒:“……是我大意了!”
关陶陶笑,柴之恒憋不住跟着他一起笑,笑完之后问道:“你要不要来我家啊?”
“去你家干嘛?”
“就…一起包饺子放烟花乐呵呗,”柴之恒有些底气不足,“反正家里只有我和老爷子,人少也没意思,你也过来一起呗?人多热闹。”
之前十几年柴之恒也没觉得他们爷孙俩过年没意思,关陶陶知道他是怕自己一个人太难堪,毕竟以前虽然不算个家,但好歹有个名义,今年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关陶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带笑,说道:“恐怕不行了,我在长清小区呢。”
“长清小区怎么了,你打个车过来呗,或者我让……”总算反应过来了,柴之恒噎了一下,“额,你跟那个穆家二少在一起?”
关陶陶笑了一声,柴之恒顿时翻了个白眼,说道:“算了算了,忘了你是个有对象的人,我不管你了。”说完又觉得不甘心,愤愤然地加了一句,“秀恩爱分得快知不知道!”
挂了电话,关陶陶轻声道:“我知道。”
没秀呢,就已经知道了。
往年过年他们都是在穆家老宅,今年虽然老两口都不在国内,但兄弟俩还是约在了这里。
穆清到的时候,是他大嫂给开的门。大嫂今天精心打扮过了,穆清一见面便夸道:“大嫂过年好,又漂亮了!”
大嫂嗔他没个正形,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人,问道:“就你自己?”
“不然呢?”
大嫂有些惊讶:“不是说要带个小朋友回来?”
穆清边往里走边脱外套,声音淡淡的:“我们自家人过年,他一个外人过来做什么?”
闻言,大嫂和闻声过来的穆琛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不解,但看穆清的样子,便都默契地没再提这件事。
关陶陶从商场一楼一直转到五楼,又从五楼转到了一楼,每个店铺都进去过了,最后什么也没买,走得脚有些疼,他便在二楼休闲区找了个地方坐下。
关汉平之后没再给他打电话,什么关汉平约他吃年夜饭,那是骗穆清的。在昨晚知道穆清要带他回家之后,他心里最初的悸动过后,便下了这个决定:他不能去穆清家。
于是他等到穆清睡着后去阳台给关汉平打了电话,让他第二天给自己打电话,假装要让他一起吃年夜饭。
关汉平这个人很矛盾,他不能让关陶陶和穆清分手,但对他俩的亲密又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关陶陶懒得管他这些矛盾的想法,只是让他照着自己的想法来做。
关汉平听了之后啧了一声道:“这是带你去见家长啊,嫁进豪门的大好时机,就这么放弃了?”
他不能跟着穆清回家,他怎么能跟着穆清回家呢?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呢?
穆清说得对,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是关陶陶黑暗人生中的最后一束光。光也许没有那么纯粹,但它是亮的。关陶陶不能够,也舍不得把穆清也拉进这无边的黑暗里来。
救赎什么的,他早就不期待了,初一那年的夏夜,他没在书房等来徐阿姨,他就已经不期待了。
但他还是很感激,感激穆清,也感激命运,他好歹,见过了光。
一直待到晚上九点,保安过来跟他说:“先生,我们要关门了。”
关陶陶问道:“不是到10点吗?”
“是,”保安笑道,“但今天不是除夕呢嘛,提前一个小时,大家都赶着回去吃年夜饭煮饺子呢。先生,您理解一下。”
关陶陶站起身来,笑道:“我知道了,新年快乐。”
“诶,新年快乐!”保安声音响亮、笑容灿烂地回道。
关陶陶走出商场后,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在路上漫无边际地走着。有路过的出租车示意拉他一段,他恍若未闻地接着往前走。
渐渐的,路上没有了行人,也没有了车辆,只有路边挂起的红灯笼和彩灯,分外炫目,又格外孤独。
关陶陶走到一个地方停下了,拿出手机看着春晚直播,在主持人喊出“新年快乐”的时候,他把早已**好的短信依次按了发送,然后对着穆清的对话框轻声说道:“生日快乐。”
他把手机关机,抠出电话卡扔进垃圾桶里,抬脚走进道:“你好,我要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