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陶陶没说谎，他当时真的就在一旁看着，从男孩子被带进来看到他们被带出去。刚开始的时候他很惊讶，很害怕，会跟着那些孩子一起哭，在看到他们看向自己求救的眼神时会觉得愧疚。
但次数多了，他也就麻木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面无表情地听着关汉平满足的狞笑声，面无表情地避开那些求救和害怕的眼神以及呼叫。
但心里却会狠狠地一颤，可没办法，他救不了他们，因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关汉平做这些事从来不避着他，甚至强迫他必须在旁边。他说他把关陶陶当自己唯一的继承人，看他这意思，竟是要关陶陶连这些也一并继承。
后来关陶陶跟他吼着说要去告他时，他竟然微微一笑，说道：“好啊，你最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然后我们俩一起下地狱。”
关陶陶这才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早就被关汉平拉下地狱了。他俩，谁也离不开谁，注定是要一起下地狱的。
关陶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是觉得脑子晕晕乎乎的，想到的东西一段一段的，有时连续有时又完全挨不上边。后来迷迷糊糊之间，轻微的开门声却把他吵醒了。
关陶陶倏地睁开眼，他想起身看一看，却觉得四肢发软，他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听着来人刻意放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床边的时候，关陶陶听到穆清倒吸了一口气，他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穆清俯下身在他脑门轻弹了一下，说道：“我以为你睡着了，睁着眼睛吓我一跳！”
关陶陶：“……”
这个语气，为什么感觉跟之前没什么变化？
穆清抱怨完，又问他：“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
关陶陶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饭，但他却感觉不到饿，于是他摇了摇头，穆清却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把人拉起来坐着，说道：“行了别睡了，谁家孩子大年初一还赖床的？起来吃点东西。”
关陶陶躺那儿就一个姿势没动过，大概穆清觉得他头发太顺一点也不像刚睡觉起来的，于是伸手准备揉一下，手刚放到他头顶却被抓住了。
关陶陶仰着头问他：“东西你都看了？”
穆清点了点头，关陶陶确认道：“全都看完了吗？”
“嗯。”
关陶陶不说话了，他想问问穆清，看完了有什么想说的？都看完了为什么对他语气还这么温柔？为什么还没有赶他出去？但他却突然问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了，害怕穆清真的把他赶出去。
穆清知道这个话题躲不过去，关陶陶从最开始就在因为这件事纠结，直到今天，那盘光碟给他带来的压力太大了，穆清觉得他快要撑不下去了，于是把它亮出来，给所有人一个痛快。
穆清这么想着，然后突然弯腰狠掐着关陶陶的脸。是真的掐，带着些怒气和责备，放开手的时候，关陶陶脸上清晰的指印映着他茫然的神色，让穆清忍不住想笑。
但他还是忍住了，语气带着怒意：“拿几个视频就想跟我说分手，谁给你的胆子？”
关陶陶被他掐得有些懵，感觉都要听不懂穆清这话是什么意思了。穆清说完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抱住了他，说道：“不管是谁，我告诉你，都没用。”
关陶陶怔怔地去推他的肩膀，但是推不动，他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穆清极有耐心，“别说我不会因为这盘光碟跟你分手了，就算再有十盘这样的光碟，我也不会跟你分手。”
关陶陶听懂了他的话，语气懦懦的：“你真的都看完了吗？你真的都看清楚了吗？”
穆清失笑：“我又不瞎，我当然……”
关陶陶却突然崩溃一般地大喊：“那为什么啊？”
穆清顿住，关陶陶死死地抱着他，宛如最亲密的恋人，说的话却是：“你都看完了，看到那么不堪的我了，我就是个烂人，是个永远生活在淤泥里的人，你为什么还不赶我走啊？你为什么还要抱着我，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爱你。”
关陶陶未出口的话全部被吞回去，张大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穆清刚开始被他突然的失控给吓到了，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见关陶陶安静下来了，他摸了摸对方的头发以示安抚，然后去拉关陶陶的胳膊。
关陶陶却抱着他不肯撒手，穆清无奈，只得就着这个不能对视的姿势又说了一遍：“陶子，我爱你。”
关陶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落在穆清的肩膀上，给他心疼得不行。他听到关陶陶语气绝望：“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爱我啊？我这么脏，我全身都是脏的，你为什么啊？”
穆清的心已经不是抽疼了，简直是有人拿轮子在他心上来来回回地碾压。他不顾关陶陶反对，用力把他拉离自己的怀抱，把他掉落到腮边的眼泪擦去，说道：“关陶陶，你听好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可以这么说自己，以后我都不允许了。”
“我不允许你骂自己，不允许你看轻自己，不允许你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不允许你跟我分手，听明白了吗？”
关陶陶摇头，想说什么，穆清却冷声道：“没听明白？那我再说，刚刚那些话，你以后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绑床上一天，现在听明白了？”
关陶陶：“……”
穆清见他不说话，捏着他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又问一遍：“听明白了没有？说话。”
关陶陶“嗯”了一声，穆清满意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哄道：“陶子乖，你很好，你特别好，你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小朋友，我很爱你。”
关陶陶的眼泪流得更凶，穆清故意逗他：“怎么，又要变成豆子精了？”
关陶陶没笑，只是看着他掉眼泪，穆清叹了口气，把人抱过来自己腿上坐着，关陶陶脸埋在他肩窝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穆清感受到肩上的湿意，有些发愁：“我刚刚说错了，你应该是最爱哭的小朋友。”
关陶陶还是哭，一开始只是掉眼泪，渐渐地开始小声抽泣，穆清拍着他背安慰的时候，他突然抓着穆清的衬衣前襟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很大声，带着委屈地发泄。
等他哭声渐渐平息，穆清问他：“哭够了？”
关陶陶没说话，只是在他脖颈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穆清笑道：“那现在可以出去吃饭了？我都听到你肚子在叫了。”
“哪有……”
关陶陶刚要反驳，他的肚子跟配合穆清似的，立刻咕噜叫了一声，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又不吭声了。
穆清没忍住笑了，打趣道：“刚刚你的哭声跟肚子的叫声形成了二重奏，还挺好听的。”
关陶陶抱着他脖子装听不见，穆清怕把人逗狠了又开始哭，于是借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起来往外走，说道：“好了，去给我们小朋友找吃的。”
大年初一订外卖，穆清大概是唯一一个，以至于外卖小哥看着他的眼里充满了同情，弄得穆清很懵。
关陶陶这会儿觉得饿了，又或许是刚刚哭得太大声哭得丢脸，反正他低头闷声吃饭，穆清不得不敲了敲他的碗沿，提醒道：“脸要进碗里了。”
关陶陶不情不愿地稍微抬了抬头，但没一会儿脸又要进去了，穆清无奈，只得由着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鸵鸟。
吃完饭，关陶陶想要收拾，穆清一拍他手背道：“去敷眼睛，我自己来。”
“哦。”
关陶陶乖乖地坐到沙发上拿毛巾敷眼睛，刚刚哭得太多，不敷一下这眼睛怕是不想要了。
穆清把东西打包扔进垃圾桶，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拿过毛巾叠了一下，重新放在他眼睛上，问道：“那些视频你从哪儿来的？”
关陶陶顿了顿，说道：“关汉平那儿。”
“关汉平？”
“嗯。”关陶陶放在沙发上的手紧握着，穆清却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掰开，捏着他掌心细细地检查，确定上面没有掐出指甲印才扣住了他的手不让动弹。
关陶陶回握住，说道：“他在书房安了监控。”
穆清点头表示了然，却还是有些不解：“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你？他那里还有备份吗？”
“没有了，都在我这儿。”关陶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我跟他做了个交易，我让你把他从那件事里摘出来，他把这些东西给我。”
“所以之前是有把柄在他手里，这才让我找人帮他的？”
关陶陶点了点头，说道：“那天听他说手里有这些，他还说不帮他他就把这些东西都给你，我有些慌，说话也急，不是故意要跟你发脾气。”
穆清轻笑了一声，隔着毛巾揉了揉他的眼睛，突然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关陶陶隔了好半天才轻声道：“我害怕。”
穆清一顿，关陶陶眼睛上敷着毛巾看不见穆清的神情，察觉到他没反应突然有些心慌，然后就感觉手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穆清说道：“别怕，以后都不要怕，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