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找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咖啡店里人很少，三人在最角落的一个隔间里，店里很安静，只听得到音响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男生坐在他们对面低垂着头，却还记得对服务员道声谢谢，却全程没看对面的两人。

　　 穆清是陪他过来的，不宜说太多，关陶陶先打破了沉默：“你好，我叫关陶陶，现在在林城大学读建筑学。”

　　 男生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关陶陶说道：“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做一下自我介绍？”

　　 男生还是垂着头，语气却带些嘲讽：“都能找到我老师家在哪儿，会不知道我名字吗？”

　　 关陶陶被噎了一下，穆清有些想笑，被关陶陶踩了一脚憋回去了。关陶陶说道：“嗯，我当然知道，但我还是想听你亲自说，朋友不都是从自我介绍开始的吗？”

　　 男生总算抬起了头，但很快又避开了关陶陶的视线，小声咕哝道：“谁说我要跟你们做朋友了？我不需要朋友。”

　　 关陶陶听得清楚，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待见我们，但是……”

　　 “你错了，”男生打断他的话，还是没看他，却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不待见你们，我是巴不得你们去死。”

　　 很小的声音，却说着这样恶毒的话。关陶陶一时有些愣神，却听身旁的穆清轻笑了一声，问道：“为什么？”

　　 “这样，”男生的声音仍旧很轻，“我就可以做个正常人了。”

　　 这次关陶陶和穆清都沉默了，男生喝了口水，舔了舔嘴唇道：“我就宁愿每天只吃一顿饭，甚至去打工也不想再接受来自你们的帮助，为什么我马上就要摆脱掉了，你们还要来找我？”

　　 关陶陶纠正他：“不是我们，是关汉平，我跟他不一样。”

　　 “是吗？”

　　 显然是不信。

　　 关陶陶也顾不得他信不信了，刚要开口说什么，男生却比他更快：“我叫邓申，申是我妈妈的姓。我今年十六岁，还有不到四个月就要考试了。”

　　 突然的中规中矩的介绍让关陶陶有些懵，邓申问他：“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十六岁就参加考试吗？”

　　 关陶陶当然知道，所有受资助的学生在基金会都存有资料。他回答道：“因为你跳级了。”

　　 邓申点头道：“对，我跳级了，因为我想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早点摆脱掉你们。”

　　 关陶陶已经不想强调他和关汉平并不是一路人了。邓申仍旧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饮料出神，好半晌才说道：“你们想听什么呢？”

　　 是在问他们，问完却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其实不算是留守儿童，我应该是孤儿，只不过那个时候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死在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我在你们的资助下进了当地的寄宿制学校，也因此没有被送到福利院去。”

　　 “其实我挺感激你们的，让我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学可以上，好像是过上了和大家一样的生活。但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那么多真正的大好人让我遇见。得到的东西，总有一天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过去，就是现在，或者是将来。”

　　 “然后我就在想，我少要一点，是不是付出的代价就可以少一点？学费是基金会跟学校签订合同了的，没办法，所以我只能尽可能的少吃一点，少穿一点。我放学马不停蹄去打工，没有时间做作业就在公交车上赶，在送餐的途中背课文，在上厕所的时候写数学题，在考试的时候补觉。”

　　 “我比别人付出了不止两倍的努力，终于我可以跳级了，我可以更快一点地远离这个地方。我去求老师，求他们挤出一点点时间来给我补课。托这些年吃不饱睡不好的福，我个子长得小，稍微装得可怜一点老师就心软了，你看，我居然十六岁就能参加考试了。”

　　 “还有不到四个月我就毕业了，基金会对我们的资助只到毕业，上了大学我就可以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告诉他们我只是一个孤儿，我去做不那么累的兼职，过得苦一点累一点但是我是正常的人。”

　　 “不到四个月了啊，只有不到四个月了，我努力了那么久要摆脱掉这个噩梦了，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你们却来了。”

　　 关陶陶静静地听邓邓申说完，心里一直酸酸涨涨的，直到邓申走了他都没回过神来，耳边一直响起邓申的那句质问：“为什么呢？一定要把我毁掉，你们才甘心吗？”

　　 穆清捏了捏他的手，关陶陶这才回神，看着对面已经空了的座位，辩解一般对穆清说道：“我没有，没有想毁了他，我只是，只是想让关汉平得到应有的惩罚而已。我们每个人都这么难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凭什么他就能好好地活着？错的又不是我们！我真的，真的没有想毁了他。”

　　 穆清轻轻拍他的后背，说道：“我知道。”

　　 关陶陶一个人嘟嘟囔囔许久，最后一口喝干杯里的饮料，说道：“我不会放弃的！关汉平一定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两人第二次站在邓申面前时，邓申已经没了第一次时的拘谨，表情淡漠：“你们来了。”

　　 关陶陶点了点头，邓申主动带路：“这附近有家奶茶店，我下午还要打工，只有一个小时。”

　　 邓申跟老板娘打了招呼，然后带着关陶陶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应该是老板他们的日常起居室。

　　 邓申看只有关陶陶坐下，问道：“你那位朋友不跟着你一起？”

　　 关陶陶摇了摇头：“他在外面，今天的话题，他不适合在场。”

　　 邓申闻言嘲讽地一笑，说道：“以后要说给千千万万的人听的，他一个人有什么不适合在场的？”

　　 关陶陶抿了抿嘴试图解释：“你误会了，其实我……”

　　 “好了，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邓申打断他的话，“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陶陶本来以为今天仍旧会遭到一番质问，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配合，他有些措手不及，讷讷地问了一句：“今天为什么愿意说了？”

　　 “不是愿意，而是不得不说。”邓申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我不说，你们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找我，找我的老师，找我的朋友，然后把那些事情赤果果地展现在他们面前，逼着我承认，对吧？”

　　 邓申冷笑一声，说道：“我想明白了，我拧不过你们这些有钱人。七年前不行，七年后还是不行，你们拿捏我们这种老百姓，不就跟捏只蚂蚁一样吗？”

　　

　　 邓申不耐烦，“你有话就问，我还要打工。”

　　 “好吧。”关陶陶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录音笔，询问道，“可以录音吗？”

　　 邓申好像是真的想了，最开始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消失了，嗤笑一声道：“无所谓，反正别人都会知道。”

　　 关陶陶点点头，却没有立刻打开录音笔，而是说道：“我问过律师了，他说录音也可以作为证据，只是说服力会低一点，但只要录音够多，并且能够提交受害人的详细资料，那也可以作为必要证据。”

　　 “你是未成年，根据未成年保护条例，你可以拒绝出庭作证。同时，法庭为了保护未成年人隐私，会对案件进行不公开审理。也就是说，你的录音和资料，只有现场的律师和工作人员以及到场的证人会看到，而他们全都签了保密协议，绝对不会把资料外泄。”

　　 邓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关陶陶继续说道：“我们会尽最大的可能不打扰你的生活，你身边的朋友、老师不会知道里面有一个声音是属于你的。三个月后，你会参加考试，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在那里度过你的一生，永远都不用再回来，也不用再见到这些人。”

　　 关陶陶说完后看着邓申：“现在你明白了吗？”

　　 邓申点了点头，却反问道：“为什么？”

　　 “嗯？”关陶陶不解。

　　 邓申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有些泛白，他抿了抿嘴，问道：“你们不是想毁了我吗？为什么还要……”

　　 关陶陶哭笑不得道：“谁说我们要毁了你了？”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关陶陶说道，“小朋友，你最近是不是都不看新闻？”

　　 邓申摇头道：“最近要复习还要打工，没时间。”

　　 “好吧，”关陶陶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然后递给他道，“你看吧。”

　　 邓申很快浏览完，有些震惊地问道：“关汉平被告了？”

　　 关陶陶点了点头，指着新闻中的一行道：“看这个，报案人关某，”他指了指自己，“就坐在你面前。”

　　 邓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