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陶陶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猛地回神，问道：“为什么？”
关陶陶心说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你不是他儿子吗？你为什么会是报案人？”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关陶陶笑道：“我是他的继子你知不知道？”
邓申点点头，说道：“但他对你很好。”
“是吗？”
“我们当时都很羡慕你。”邓申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继续说道，“你的爸妈不是亲爸妈却对你那么好，会以你的名义成立基金会去帮助别人，会出差也带着你怕你自己在家不高兴，会在你的每一个生日给你办一个特别大的生日聚会，而我们的爸爸妈妈，却几年也见不了一次面。”
关陶陶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邓申问道：“所以为什么？”
关陶陶：“……”
他不答反问：“你真的觉得他们对我很好？”
邓申点了点头，关陶陶说道：“好吧，我相信你是真的不看新闻了。”
邓申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和自己看不看新闻又有什么关系。关陶陶说道：“如果你要是看新闻就会知道，'陶然天使基金会'，不过是关汉平他们用来洗钱的一个工具而已，并非什么因为爱我而创立的基金会。”
邓申眨眨眼，关陶陶说道：“所以，我不过是他们拿来掩人耳目的一个工具罢了。”
邓申不相信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但他明白，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的学校离开林城是他最好的出路，是他能掩盖自己黑暗过去最好的方法。所以他从小品学兼优，一路跳级还能常年稳坐成绩榜前三，所有人都夸他一句天才，但他此刻却不太能理解关陶陶这句话的意思。
他消化了好久，才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你，你是说你是，是那个……”
不等他说完，关陶陶就点了点头，说道：“对，开庭审理那天，我会坐在原告的位子上，也会坐到受害人的位子上。”
邓申像是难以接受一般喃喃道：“可你是他儿子啊？”
关陶陶笑了：“他这种人，对亲生儿子都下的去手，何况我只是个工具？”
关陶陶留给邓申时间去消化这些讯息，好半晌之后，他才惨然一笑道：“对！他这种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可我还是不明白，”他眼里不知是什么情绪，“既然你是受害者，你应该知道我们有多想把那段过去抹杀掉，你为什么还要让它们暴露在阳光下呢？”
“你现在是林大的学生，身边有对你好的朋友，你有很好的生活，你为什么非要亲手毁了这一切呢？把这一切说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这样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关陶陶看着邓申，问他：“你做噩梦吗？”
却没等邓申回答，“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有时候梦到他猥亵我的场景，有时候梦到我大声呼救但没有人救我，有时候梦到他把这些事情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告诉别人，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但没有人想要帮帮我。”
“没有人救我，那我只能自己救自己。你知道吗，从那件事之后，我从来不敢跟人交心。我不敢对别人太好，也怕别人对我太好，因为我特别怕他们有一天知道了这件事会看不起我，会嘲笑我，会嫌弃我。”
“我一直很孤独，我对身边所有的人笑，我和他们做朋友，可我很孤独，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每次在噩梦中醒来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脚踩进泥潭里，另一只脚在挣扎着不要踩进去，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我们一直在挣扎，可仔细想想，我们有错吗？错的明明是关汉平啊！为什么我们没错，我们受到了伤害，却要这么痛苦的活着，而那个人却可以活得那么逍遥，逍遥到他这么多年还在伤害别的孩子？他凭什么犯了错不用付出代价？”
“我不想管那些，不想管他要不要付出代价，”邓申摇摇头，有些痛苦，“只要他不再出现，不要打扰我现在的生活，我就什么都不求了。他受不受到惩罚，有没有继续害人，我都不想管了。”
“你觉得累吗？”关陶陶问他，“最痛的地方被人拿捏着，永远对身边的人藏着掖着，每天胆战心惊地活着，这样的生活，你觉得累吗？我累，我太累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对，我是生来就在黑暗里，可我要自己找到一片光明！”
“你的光明，是外面等你的那位大叔吧？”
关陶陶觉得自己真是不着调，这个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该让穆清来听听眼前的小朋友管他叫什么，让他好好认清自己，别一大把年纪还不服老。
见他不说话，邓申也就当他是默认了。他苦涩一笑道：“我找不到了，我也不想找。”
关陶陶看着他，邓申别开视线，看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束阳光，他伸手触碰，很快又缩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关少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我们不一样你知道吗？哪怕同属于黑暗，你的黑暗是关了灯的黑暗，伸手轻轻一按开关就可以。但我的是重重帷幕遮挡下的黑暗，光照不透的。”
邓申看了眼桌上的录音笔，说道：“如果一定要我做这个录音证人的话，那您开始问吧，，我做好准备了。”
关陶陶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录音笔重新放回了书包里，看见邓申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苦笑了一下，说道：“你不愿意，我如果再强迫你，和关汉平有什么区别？”
邓申一怔，关陶陶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该把我的想法安在你身上。”
他冲邓申抱歉地一笑，站起身道：“打扰了，我先走了。”
走出两步，他突然回过身来，大步走到邓申旁边，一把拉起他，然后用力抱住了他。
邓申有些茫然，关陶陶说道：“弟弟，我想跟你说的是，不要害怕，也不要失去希望。我们的过去可能没有那么美好，但我们和他们其他人一样，都应该有美好的未来和被爱的权利。”
“永远都不要放弃，对生活，对未来，对自己。”
穆清把车停在路边等关陶陶，收了几张罚单后，副驾驶的车门总算被打开了。他转头问道：“谈完了？”
看了一眼奶茶店门口，问道：“邓申呢？他……”
关陶陶突然抱住了他，穆清话头立刻停了，叫他：“陶子？”
“你抱抱我。”
穆清依言抱住他，关陶陶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穆清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安抚着，说道：“没事，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在又一张罚单即将到达的时候，关陶陶总算松开了他，低头系安全带，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穆清手指敲着方向盘：“再等等。”
“嗯？”关陶陶疑惑道，“等什么？”
穆清摇下车窗接过交警手里的罚单，手指碰了碰额头，虚虚地敬了个礼道：“警察同志辛苦了，罚款马上交，就当给您和大伙儿的拜年礼了。”
关陶陶：“……”
这人是不是欠揍？
交警：“……”
这人是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穆清开车朝交警大队去，冲中控台上那一堆罚单抬了抬下巴，说道：“我收回那天的话。”
关陶陶没跟上他的思维：“嗯？什么话？”
“养你真挺费钱的。”
关陶陶：“……”
这人有病吧？
难得没被骂，关陶陶也没冲他翻白眼，穆清有些惊讶，趁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问道：“怎么了？邓申那小子骂你了？怎么出来就蔫蔫的。”
“没。”
关陶陶拍开他的手，盯着红绿灯目不转睛。穆清看出他兴致不高，本就只是想逗逗他让他放松一下，没打算能听到他的回复。
谁知关陶陶在绿灯亮起来的时候突然开口道：“我就是觉得，遇见你我还挺幸运的。”
穆清差点松了油门当场熄火，好不容易稳住了，过了路口惊讶地看向关陶陶，诧异道：“你受什么刺激了？”
关陶陶：“……”
他斜了穆清一眼：“你对自己定位还挺准确？”
“那倒不是，”穆清撇了撇嘴，“虽然你这话说得符合事实，但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总给人一种你精神错乱的感觉。”
关陶陶：“……”
你才精神错乱，你全家都精神错乱！
穆清见关陶陶扭头看窗外发呆不理他，又想逗他，捏了捏他耳垂道：“宝贝，再说一次我听听？”
关陶陶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穆清，我真的特别感谢遇到了你。”
穆清听他语气认真，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扬了扬唇应道：“嗯。”
心里却突突的跳个不停，似乎在提醒着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