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戈十一和向天才站在一所中学大门前,向天才指着中学名称念道:“育全中学,戈十一,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进去就知道了。”戈十一拉过向天才的手就准备往里走,却被向天才甩开了。
“学校人太多,这样牵着不太好。”向天才解释道。
戈十一也没再坚持,把手揣进裤兜里。
来到一所正在上课的教室停下,两人从后门走了进去,找了两个空着的位置坐下。
讲课的人是一个秃头的中年大叔,穿着一身略显松垮的西装,手拿戒尺,在黑板上指指点点。
见到教室后面有人进来,明显很惊讶,捏着金丝眼镜框眯眼看了看,似乎是看出来了什么明道,立马把戒尺扔到了讲台下,挺直了腰板,一板一眼的讲解着课文。
一下课,戈十一便走到教室门口,拦住了大叔的去路。
“付主任,聊聊?”戈十一说。
“敢问你们是……”付说一脸迷茫,心底猜想莫不是学校派来教学检查的老师?
看着陆续出来凑热闹的学生,为了避嫌,向天才说:“借一步说话。”
三人约到了学校的小园子里,靠着操场,兴许是没有班级上体育课,所以这个时间点操场上没什么人。三个人就这么慢悠悠的走着。
付说手里的课本还没放下,听到两人的来由后不由得一惊,“我们这儿最近没有什么案子啊,警察你们怎么会来?”
“学校现在是没有,不过曾经待在学校里的人,却有。”戈十一难得绕了回弯子,但总觉得不像自己,于是又说,“付老师,您还记得有一个叫孟祥的学生吗?”
“孟祥……”付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回忆道,“我记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学生,零几级的,都毕业好多年了吧。”
“那您还记得薛文文吗?”戈十一又问。
“薛文文……孟祥……”付说的老脸一沉,凝重起来,“你们找我到底要干嘛?”
“我们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戈十一认真道。
“没有的事,”付说转过身,仿佛很不愿意再提及这个话题。
“是吗?”戈十一也不着急,淡淡道,“我有一位朋友,他是学计算机的,昨晚特地在网上人肉了这个两个人,居然发现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情感纠葛。从育全中学传了一些出去,但很快就被封锁了消息,众人议论纷纷,猜测设想也有很多。但是至于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我想……身为他们的高中班主任,付老师,你一定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两人没有任何关系!”付说加重了声音,“就算有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过去的孽事,不提也罢!”
说完,付说起身就要离开。
“付老师,什么算是过眼云烟?”戈十一叫住了他,“薛文文杀死了孟祥,这还算是过眼云烟这么简单的事吗?”
付说的身体瞬间僵硬,踟蹰片刻,扭头用一副震惊的面孔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薛文文杀死了孟祥,”戈十一咬字清晰,“这现在已经不简单只是曾经的情感纠葛了,而是上升到了民事案件。”
“付老师,如果你还不愿意说,我们就只能把您当成阻碍刑警查案带进看守所关几天了,到时候您的课程……”
“我说,”付说妥协似的举起了手。
向天才就像吃瓜群众一样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们俩,三个人并肩走在操场边上的跑道上,细听付说娓娓道来。
“几年前,零几级的时候,学校还很规矩,也有些闭塞,明令禁止不能早恋。就算在操场上打跳玩耍,男生和女生之间也一定要有界线。在教室里,更不允许男生和女生坐在一起,学生们在校期间也算听话,一直没见有人捅娄子。可是那时却有一对意外……孟祥那时候是年级小霸王,总爱惹是生非,家长都请来学校好几次了也不听劝。而薛文文呢,我这么跟你们说吧,我带了这么多界的学生,她是最听话的,也是最聪明的,机智活泼又热情,和同学相处也不错,那时候就要临近高考了,我和校长对她的期许都很大。她的父母也是常常跑来学校和我们沟通,大家都看好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可是……”
“高考前体检的时候,”付说取下眼睛,惭愧的半捂着脸,“却发现她怀孕了。”
“她怀的是孟祥的孩子?”向天才问。
“是,”付说接着说,“当时我们都惊住了,把她带回去逼问才问出来,她和孟祥早就勾搭在一起,不过一直搞地下恋没被发现。学校为此大费周章,为了让她顺利参加高考所以让她去堕胎,可是她却不肯,誓死要把孩子生下来。后来我们也是被逼的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父母。学校对孟祥也做了一些思想工作,那小子纯属一个混球!他张口闭口就是玩玩,根本没想到薛文文会怀上他的孩子。我们替薛文文觉得可怜,可同时也替她开心,至少这样她就不会太过执着要孩子。那段时间,她的父母把她带回去了几天,说好等堕胎后便正常回来上学,但是却一直等到高考,她都没再来过这所学校……”
“因为孟祥的不自检,学校开始的确泄露出去一些不好到风声,为了保证学生高考前夕不动摇,不被舆论左右,所以我和校长才会强行要求任何人在校期间不得再说起跟薛文文和孟祥有关的任何事。”付说语重心长道,“后来孟祥也被强行退学了,不过听说他出去之后一直就没再上过学。后来我跟薛母曾经有过一点联系,听说她搬家到美国去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至此就再没了他们的消息。你们今天一来,倒是让我想起不少当年的事……”
“我偶尔也会反思,或许我和校长当年做的确实不妥,但是事已至此,也没其他办法了。”付说停下脚步,“我只想知道,薛文文是因为当年的事才杀害了孟祥吗?”
是,或者不是。
戈十一想,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戈十一隐约明白,为什么薛家当年突然移民,为什么薛母一提到孟祥的时候就挂了他电话,又为什么薛文文去当了产科医生。
戈十一突然想起刚接薛文文到家里时候的场景,只要一提及孩子,她总是笑的乐不思蜀,可能在她的心里,她实在是太想要一个小孩儿了吧。
人生第一次,肚子里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那该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受?
看着它慢慢发芽,成长,最终变成一个小巧可爱的孩子,在你的怀里撒娇卖萌。
戈十一不由得想要苦笑一声,小时候他和薛文文一起上山爬树,抓过蚂蚱,分尸过老鼠,她总是女汉子十足,但仔细想想,她养过的小狗小猫,鸽子金鱼,从来都是悉心照顾。
还记得她有一种小狗去世时,她抱着那只小狗痛哭流涕,那是戈十一生平,第一次见到她哭。
她大概是对这样的生命充满了敬畏,所以才会那么舍不得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即便是参加不了高考,即便是自己前途尽毁……
孟祥曾经对薛文文的抛弃,也无疑是让她坠落深渊的一个致命点。
学校校长老师,古板的父母,谁都可以不接受她,可是最后就连那个在她身体里播下爱情种子的人也抛弃她,这才是最致命的打击。
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再无人提及,她也堕了胎,有了一份如愿的工作,本该平平稳稳,再无顾忌,但是这次回国,却又变成了她人生中另一个转折点……
戈十一不得而知,如果她没有在机场碰见陈晨,没有出手相助,说不定就不会再次遇见孟祥,不会目睹孟祥让陈晨堕胎,也就不会产生杀意……
几年前当他们知道薛文文怀孕之后,如果校长和付说没有训斥和封闭消息,或许薛文文能得到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薛父薛母没有强行带回薛文文让她堕胎,说不定她现在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心情也不会这么抑郁。如果孟祥当初没有抛弃她,现在也没有纠缠她,说不定他们早已结婚,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是如果终究是如果,只存在想象中。
这一切,归根结底,几年前那些没有顺她心愿的人,都是这个案件的始作俑者,他们一步步逼近薛文文,最终把她推下万丈深渊!
离开学校后,戈十一用力攥着向天才的手,而向天才也看出他神色里的忧伤,不忍再伤他心,于是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反手握住了戈十一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一步一步,异常坚定。
“我们去领养个孩子吧。”戈十一忽然提议道。
向天才停了下来,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本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是看着戈十一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却始终开不了口。
孩子……
这实在是一个太过奢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