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文被关进了拘禁所,一晃好几天过去,庭审结束,戈十一特意去看她,隔着玻璃板,却看见她的面容枯槁,神色暗沉。
脚下的铁链随着她的步伐在地板上来回摩擦,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薛文文一看见他,便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里夹杂着太多辛酸苦辣,一时之间竟然让人回味不过来。
“来看我笑话?”薛文文的语调不再清脆,裹挟着沙粒似的嘶哑。
“你想多了,”戈十一看着她,终于还是开了口,“伯父伯母就在外面,他们想进来看看你。”
“看我?”薛文文的声线陡然一转,愤恨的看向戈十一,“他们还知道有我这个女儿吗?”
“当年堕胎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们。”戈十一说。
“你知道了?”薛文文说着,旋即苦笑一声,“对……你可是犯罪心理教授,我这点儿事儿还能瞒过你吗……”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是为你好。”戈十一说。
“为我好?”薛文文用力拍打在玻璃板上,死死的盯着戈十一,“被最爱的人抛弃,最亲的背叛,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吗?为我好?我现在巴不得生下那个孩子把他碎尸万段!”
“其实那个孩子才是一切错误的根源,不是吗?”戈十一理智的看着她,“如果你们没有违背校规偷吃禁果,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家都有错,可是追根究底,错的是什么呢?”
“这么多年,你不但没有放下,反而一直憋在心里。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的积怨太深,所以才会导致在看到孟祥间接使陈晨堕胎后的杀意涌动?”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薛文文不置可否,“想告诉我这一切还有挽留的机会吗?如果当初我没这么做或许一切就天下太平了?可是我已经做了,我现在被关在这里,那又怎么样?我让他们颜面扫地?”
薛文文大笑不止,“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一直规规矩矩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吧?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他们逼我的!”
薛文文笑的极其夸张,仰头张大了嘴巴,浮夸的让人心疼。
之前他一直认为这是一场因为孩子而引发的血案,可是现在看来,薛文文杀害孟祥,还有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想挣脱牢笼的束缚。
薛父薛母从小对她的管制和要求,就像一把无行的刀,一点点腕蚀着她的千肢百骸。
“任何人都会做错事,但几乎都有被原谅和改正的机会。伯父伯母做的不对,可是他们把你培养成为产科主任,实现了你的愿望。”戈十一说,“你呢……杀人,家人、朋友,或许会给你重生的机会,但是对于国家,唯有伏法社会才会让你涅槃。”
“哥哥,你呢……跟我有什么区别?”薛文文不羁的笑着,“你接触法律,学习研究……不跟我一样是被逼出来的吗?伯父伯母他们真的有把你当他们的亲生儿子看吗?还是说……你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工具,让他们走出去有面子,能在社会上风风光光的工具?”
“你……我,”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留下来,薛文文苦涩道,“除了小时候一起去捕婵捉小虫,还有什么时候是为自己而活呢?”
戈十一就这么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纷纷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迷茫和孤寂。
“为自己而活……”戈十一细细斟酌着这句话,脑海里一闪而过向天才的面孔,瞬间有了底气。
“夯货,”戈十一没由来的满足和自信,“他就是我为自己而活的证明。”
薛文文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满眼写着背叛。
“曾经我看着孟祥也是这样的感觉,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可是后来呢?”薛文文反驳道,“如果有一天当他离开你,背离你,你就会发现,什么全世界……这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没有谁能真正陪你到最后,只有你自己。”
兴许是薛文文说的太过肯定,戈十一有一瞬的恍惚,脑海里向天才的样子,也渐渐有些扭曲。
——
从拘禁所出来,迎面便看见薛父薛母,两人紧挽着手臂,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谨小慎微的走了过来,询问具体房间。
戈十一如实告诉他们地点,却在看着他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样子后笑了。一代书香世家,书法国画,样样不在话下,平日走在大街上都有一股远离俗世的仙气飘飘,可是却在此时,因为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而把自己掩饰起来……
戈十一不知道,究竟是知识渊源,博学多才的是他们,还是好面子,狭隘自私的是他们,又或许,两个都是。
一个假意且虚伪,一个真实却做作。
人从来没有什么尽善尽美,但恶心的就在于他要装出尽善尽美的样子。
戈十一的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到后口,和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人打了声招呼,告诉了他们房间。转身便从反射的镜子里看见那些人从包里拿出摄像机,兴致勃勃的走了进去。
——
次日,有一条新闻报道。
著名文学家夫妇在拘禁所去看望自己的女儿,据说他们的女儿涉嫌杀人已被拘留……
向天才把遥控器放了下来,看着新闻里播放出薛父薛母躲避镜头最后不慎摔倒的画面,落魄至极。
向天才回头看了眼做在沙发上敲着键盘的戈十一,不知为何,他开口说道:“这些记者是你请去的吧。”
戈十一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抬头看着他。
“去看望薛文文的时候不经意看到拘禁所里有电视,”戈十一说,“听那里的警察说,每天下午六点半,就会准时播放新闻。”
“薛文文看到不会伤心吗?”向天才皱眉。
“不,”戈十一说,“她会很开心。”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戈十一抬高手臂做了做拉伸,“归根究底,就是互相伤害。”
戈十一感慨良多,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思绪不禁飘远……
庭审结果已经出来,没有任何悬念。走出法庭的那一刻他看见陈晨坐在观众席上哭的声嘶力竭。
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走过去在桌上放下一包便携纸巾,敲了敲桌子。
陈晨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眼底只有愤怒和不满,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在戈十一看来不到一秒就可以制服,但是他却没有反抗,硬生生的看着陈晨打的没有力气,浑身瘫软的倒了下去,自己也跟着蹲在她身旁。
“为什么哭,”戈十一问的异常生硬。
陈晨没有回答,而是无力的平躺下去,看着法庭的天花板。
“戈警官,你还记得你之前说的公平吗?”泪水浸湿陈晨的鬓发,她抽泣的问道。
戈十一干脆也坐了下来,靠着墙,“记得。”
“只有法律,只有法律……多么正义凛然。”陈晨嘲讽道,“可是情与法,究竟谁重谁轻?又有多少个人说的清楚?”
“你有最爱的人吗?”陈晨问道。
脑海闪过向天才的脸,戈十一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有。”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杀了人,你会不会将他伏法?”陈晨坐了起来,凝视着戈十一。
戈十一抗拒的皱起了眉。
“如果他违了法,你是不是会亲手把他带入法庭?”陈晨乘胜追击道,“如果你发现他做了万劫不复的事,是不是会……”
终于抵制不住陈晨的连翻发问,戈十一毅然道:“我会亲手裁决他!”
陈晨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果然,”陈晨说,“你跟我想象中一样狠心,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才有勇气喜欢你……”
戈十一贴着墙壁站了起来,气息微微不稳。
“信念永远不会被推翻,”戈十一说。
“是吗?”陈晨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苦涩。
“我走了。”戈十一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人抓住了脚踝,低头一看,是陈晨。
“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哭吗?”陈晨松开他,站了起来。
“为什么?”戈十一眯缝着眼睛。
“自从我跟了孟祥,就再也不敢接触别的男人,我一直遵循父母的教导,三从四德,想要生下孩子相夫教子。但是孟祥的所作所为却一次次让我心寒。”陈晨看向戈十一,“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了,戈警官,在机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陈晨又接着说:“那次吴敞带着人来追我讨债,我实在没有钱,只能朝人多的地方跑,没想到最后会在厕所被堵住,也是那时,碰到了薛文文……”
“她冷静理智,有谋划想法,帮我解围、还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就像一个太阳,在我的世界全是阴天暴雨的时候突然给了我一束阳光……”
陈晨说着,戈十一的脑海却想起了向天才。
“我从没有想过这样到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陈晨说着,嘴角好似带着笑意,“她牵着我的手把我抱进她怀里的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