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到了快餐店，直到晚上下班也没问厨房师傅和老板的手机号。

　　 倒是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跑去找王哥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好了——给了王哥四百块钱，拿到了一纸合同。顾临甚至觉得自己是走狗屎运了，合同原本是需要身份证的，但王哥以一句‘信得过你’，愣是没让顾临给他看身份证。

　　 在王哥说下这一句后，顾临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身为一个黑户，很光荣地秉承着自己没有身份证的这个事实过下去。

　　 跟王哥道过谢，顾临从王哥手里接过了钥匙，心跳快得似乎下一秒就要直接蹦出来。

　　 那种感觉甚至比推开沈儒新家里的门都还要激动，还要有仪式感。

　　 顾临目送走了王哥，急不可待地上楼，铁门一关，里头就暗得很，好在顾临现在也是个有手机的人了——只是诺基亚并没有手电筒这个功能，他只能凭着屏幕的亮光照着地。

　　 但他的方向感不错，饶是西坪坝那个工厂他都能摸黑走，这里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磕磕绊绊。

　　 三楼的最里面。

　　 顾临站在门口，登时觉得抬手的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凝重，慢慢地，把钥匙轻轻地插了进去，用力一扭。

　　 里面什么都没变过，王哥自然也不会上心到帮他把东西整理好。

　　 但顾临在踏进去的那一刻，还是感到了扑面而来的满足感。

　　 这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顾临将这只有十平米的地方打量了个遍，目光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

　　 他原本就是给个地就能闭眼睡过去的人，这会儿屋里有木板，旁边甚至还有支架，顾临立马觉得这只要收拾一下，就能住进来了。

　　 可他虽然这么想着，却是没动手，而是转头关上门，出去了。

　　 还得上班。

　　 顾临关上门，心里惦念着上班，他走出一步，眼前虽是一片黑，但心里总觉得有一片红。

　　 自由了，真的和西坪坝的人不一样。

　　 他也能有自己的一份工作，能有自己的一个家。

　　 顾临慢慢地从楼上走下去，期间还遇到一两个也住在这栋楼里的人。

　　 顾临的心情是好极了，竟然还跟人打了声招呼，要放在以前，他不搭理就已经是最礼貌的了。

　　 “哟，房子租下来了吧？”

　　 “是，谢谢老板，”顾临的笑意还挂在脸上：“若不是您给我介绍的王哥，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合适的房子了。”

　　 “租下来就好，他那的房子就是简陋些，但你一个人住，价位也合适，以后要是存了钱或者换了更好的工作，再找其他的房子也成。”

　　 顾临应了一声，但随即又用一种疑惑的目光朝老板看了一眼。

　　 “怎么，难不成你小小年纪，就打算这辈子都栽在我这个快餐店，横竖只做个工资一千来块钱的服务员啊？”

　　 老板是无心，但对顾临却跟当头一棒没什么区别。

　　 这辈子，就栽在这儿？

　　 顾临有些恍惚，毕竟他没试过这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这辈子栽在这儿算不算不好。

　　 “行了，这些事你以后再想。”

　　 “谢谢您。”

　　 顾临眯了眯眼，当头一棒后，还有了别的考量。

　　 当晚，顾临回到沈儒新的住所时，沈儒新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顾临一只手撑在鞋柜上，动作不紧不慢地脱着鞋：“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人来店里，就早些下班了。”

　　 沈儒新端着一碟豆角炒肉从厨房里出来，期间还不忘朝顾临笑了笑：“自己开店的好处不就在这儿吗。”

　　 是吗。

　　 顾临顺着沈儒新的话锋想了一遭，没等他想明白，便听到沈儒新道：“把手机给我。”

　　 “啥玩意儿？”

　　 顾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往客厅的方向走。

　　 “你的诺基亚啊。”

　　 沈儒新没看他，顾临闻言，便从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递给他。

　　 沈儒新从容地接过了，看了一眼屏幕：“来，我告诉你怎么发短信。”

　　 一句话的功夫，顾临登时回魂。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一个字都没说。他忽然有一种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的错觉，导致沈儒新在教他怎么发短信，他记下来的时候，也有一种活在梦里的感受。

　　 “行了，大概就是这样的过程。你来试试？”

　　 顾临‘嗯’了一声，可从沈儒新手里接过手机后，顿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再教我一次吧，刚才没注意。”

　　 “我说顾临小朋友，你干嘛呢？”

　　 沈儒新这会儿终于抬眼看着顾临了，可顾临却因为沈儒新这一眼给弄得有些慌：“……没，刚才想事情，抱歉。”

　　 还会说抱歉了？这是在快餐店上了俩月班，说话都有礼貌了？

　　 沈儒新不解地摇了摇头，可饶是顾临不想说的，他一般也不愿意压着问：“行，我再教你一回。学不会不给吃饭啊。”

　　 不给吃饭当然是半真半假的玩笑，顾临也没放心上。

　　 其实发短信也就是两个键的问题，主要是顾临这货不识字，所以学会了也得慢慢琢磨。

　　 “要不给你报个班，认字去？”

　　 报班？

　　 顾临猛地抬眼看了一下沈儒新，但他很快就挪开了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再说吧，不着急。”

　　 沈儒新挑挑眉，没再说什么了。

　　 他抬手夹菜，自然也没看见顾临眼里闪过的异样。

　　 明天，去问问老板，或者让老板把短信打出来，他给沈儒新发过去。

　　 顾临想着，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沈儒新，可能是下定决心要走，心里竟有些不舍。

　　 终归是沈儒新对他好，人大概都贪恋好。

　　 若是在西坪坝，他肯定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你看着我做什么？吃饭啊。”

　　 沈儒新狐疑地看了顾临一眼，顾临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估计是从沈儒新的目光里读到了某种东西，顾临一面抬手夹菜，一面漫不经心道：“早知道我就不在快餐店跟着老板他们一块儿吃了。”

　　 “我说你怎么没动静呢，敢情今儿不饿啊。”

　　 顾临没心没肺地朝沈儒新扯了扯嘴角，往嘴里扒饭。

　　 一如既往地难吃。

　　 甚至可以说难以下咽。

　　 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后可能吃不上了，顾临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顾临起了个大早，还目送着沈儒新出门上班。

　　 沈儒新被他的反常整得云里雾里，可偏偏顾临冲着他笑，惹得他就是有什么想问的，也觉得不合时宜，问不出口。

　　 最终只能在顾临的目光下出门上班了。

　　 顾临送走了沈儒新，心情颇为沉重地吃早餐，可他心里觉得实在排遣不过，最后连粥都只是喝了几口。

　　 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这个月剩下的九张一百块，只从里面抽了一张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其余的动也没动，整整齐齐地压在了桌面上的茶具下。

　　 欠沈儒新两千块是顾临自己估算的，但他怎么想肯定也是自己赚了。

　　 顾临叹了一口气，连带上个月的钱，他身上还有两百块。

　　 他平时还真的是一分钱都不花，可他现在怎么着也得花点钱去置办点衣服——在沈儒新家里穿着沈儒新的，这会儿要走，总不能连带着人家的衣服都捎上。

　　 顾临只拿走了自己的外套和滑板，离开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玄关处，最后出门的时候一带，门就自动从里面反锁了。

　　 这天上班，顾临的状态一直不怎么在线，直至中午下班，他才把手机递给了老板，试探性地问：“那个，老板，你能帮我打一条信息吗？”

　　 “可以啊，”老板没在意，直接从他的手里把老古董给接过去：“要打什么，你说。”

　　 老板倒是很淡定，毕竟他从顾临进店的第一天就知道这家伙是个文盲，但顾临一直没说，他自然也不会去提。

　　 “就……”顾临顿了顿，觉得这些话忽然间有些如鲠在喉，他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道：“谢谢你的照顾，我要离开了。也请你别来找我，桌上的东西，就当是我感谢你当初救了我，还给了我一个安乐窝。”

　　 “打完了，”老板打字的速度还挺快，顾临念完一会儿后，老板便把手机递还给他：“不错啊，还知道安乐窝。”

　　 顾临笑了笑，脸色有些白。

　　 安乐窝这三个字是他在西坪坝学会的，当时林嘉喝了酒，拿着酒瓶子对着他和麻子砸，嘴里念念有词的，说什么‘西坪坝的人没有安乐窝’，这下梦里回魂，顾临不经意间便用了这个词。

　　 “谢谢您。”

　　 顾临从老板的手里接过手机，盯着上边的字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敢按下发送键。

　　 “下午没什么事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顾临应了一声。

　　 老板钻进小隔间休息去了，厨房师傅也累得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只剩顾临一人清醒着。

　　 他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看，像是要把手机屏幕看出一个洞来。

　　 但饶是这样，他也没敢发。

　　 晚上处理好最后的事情，顾临踏上公交车，却不是往沈儒新家的方向，而是往清塘市的特价一条街。

　　 公交车上的人挺多，顾临拿着手机，几乎是手一抖，两眼一闭，手指一按，终于把这条信息给沈儒新发了过去。

　　 公交车里人多，信号不大好，那条柱体载入的时间比较长，顾临盯着屏幕，惹得他心跳骤烈，手心都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