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沈儒新这人虽不见得听劝,但偏这一回,听了老陈的话,在茶室里待了一会儿后,索性关门回家睡大觉。
……只是他一个没忍住,就像被什么附了体,有些疯魔了似的,上了车,便不自觉地往乐乐快餐店去了。
直到车停在了乐乐快餐店的对面,沈儒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摇下车窗往里边看,嘴角的笑一下子变得有些不自然——顾临似乎还挺愉快的。
没心没肺。
沈儒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他从这边忙到那边,在店里头打转,偶尔还跟老板聊上两句的开心模样,心里登时就有些不爽了。
你哥我还没从你不告而别的愤怒中走出来呢,你小子倒心挺大的啊。
沈儒新在心里轱辘了一阵,虽有些不爽,可偏偏又舍不得走,更不想进去打扰他。
约莫过了半小时,店里的人慢慢变少了,沈儒新才驱车离开。
人少了,这万一顾临一打眼看出来瞧见他,多少会有些尴尬,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沈儒新无地可去,只得开车回了家,吃过饭后直接到楼下的健身馆。
在顾临闯进他的生活之前,他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每晚上吃过饭后到健身房里运动一阵,可是由于顾临,这两个多月下来,他没怎么来过了。
“哟,小沈啊,得有一段时间没瞧见你了。”
沈儒新笑着应了一声,走到旁边做拉伸,而后二话不说地上了跑步机,调了档速。
顾临的工作忙到了八点半,收拾完最后的垃圾,终于打算下班。
“诶,顾临,回去好好休息啊。”
“晓得了,谢谢老板。”
顾临熟络地朝老板摆了摆手,出了快餐店便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晚上的八点多,路上的人还挺多的,而且多半是出来逛夜市消遣。只可惜在顾临的字典里暂且没有‘消遣’二字,因此他只能老实巴交地在公交站等公交,公交来了,便早早回家。
公交站点的人还挺多,顾临很快就淹没在了人堆里。
他不爱打量别人,也不爱玩手机,便站在边上等车。
……只是今天有点怪。
顾临眯了眯眼,往四处瞟了两眼,也不知道是他神经质还是如何,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登时,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在西坪坝混了这么多年,他什么都没学会,但就这一点,他敏感得很。
林嘉的人?
顾临心里云云,可能是太过紧张,导致他脑门儿上已经冒出了细汗,眼睛控制不住地时不时往旁边瞥一两眼。
可直至有人在后边推着他上车,他也没发觉身边有什么人不对劲儿。
“小伙子,你要不要上车啊。”
顾临想得入迷,压根儿没发觉自己挡着公交车的前门了,被人从身后喊了这一声,他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
“你没事吧?”
可能是紧张太过,顾临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加之脸色都有些不大好。
闻言,顾临摇了摇头,飞速地上了车。
不会的。
林嘉,不会找我的。
顾临在心里想了一遭,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四处瞟。人一旦到了某种极点,心里藏着事,看别人的目光自然也是带着自己的想法。
顾临往四处看了一阵,只觉得越来越恐慌——车上有人在盯着他!
这个时间点车上的人很多,顾临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随着人流抓着公交上的把杆,手握得死紧,像是要把整个杆子给抠烂了似的。
“小伙子,你没事儿吧?”
“嗯?”
顾临猛地抬头,目光没控制好,有些凶狠地盯着旁边的人。
“……我看你,有些不舒服。”
估摸是被顾临突如其来的目光给吓住了,对方先是愣了愣,而后在顾临不大友善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了这么一句。
“没事,”顾临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还有些勉强地朝那人扯了扯嘴角:“谢谢关心。”
顾临叹了口气,缓缓地闭上眼,好一会儿后,才睁开。
车上没有人在打量他。
至少附近这一圈没有。
顾临低着头,眼睛没看四处,但也能感觉到。
西坪坝训练出来的敏感。
公交到了站,顾临以最快的速度跳下了车,往出租房走的同时忙顺把钥匙掏了出来,开了门后便躲进了屋里。
门一旦关上,楼道里便一点光都没有,但偏这样,顾临才感觉到了安全感。
靠着墙调整了一下呼吸,顾临打算拿出手机照一下路,可他的手实在抖得不像话,伸进裤兜里掏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把手机拿出来。
卡住了。
靠!
他原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这会儿被又恐惧充斥着,这事儿就跟炸药桶似的往他这边扔,他现在一身的火,当然一点就着,顾临在心里骂了一声,随即伸手往墙上砸了一拳。
疼。
钻心的疼。
顾临从没觉得自己那么怕疼,以前在林嘉跟前受过不少的伤,每一次都要比这一下严重得多,可他以前没觉得疼。
被沈儒新养刁钻了。
顾临不大清醒的脑子里闪过沈儒新的名字,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深呼吸了一阵后,用没受伤的右手掏出了手机。
发泄过后,终于平静些了。
那一拳下了狠劲儿,手应该有些流血了。
顾临回了屋,开了灯,总算看清楚自己的手是什么情况——得亏没用手指关节砸过去,不然估计得骨折。
家里药箱,顾临也不矫情,这伤口对他来说就跟不是伤似的,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血流多了,他就拿毛巾止止血,最后烦了,索性用毛巾把左手裹了一圈。
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疤。
顾临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最后躺在了床上。
什么时候留下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嘉拿着烟头往他手上烫的时候,为什么没躲?
顾临觉得这件事他已经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在西坪坝这么多年为何不反抗,为何在放走了麻子之后,自己又敢逃出来。
林嘉。
顾临眯了眯眼,盯着自己的左手,眼睛有些红,手还有些抖。
顾临在第二天上班前,还是到药店买了一卷绷带,把自己的手给裹了一下。
毕竟他已经不在西坪坝了,若是在人前还像以前那样随意,指不定别人怎么看他。
但饶是这样,等顾临到了快餐店,老板和厨房师傅还是问了几句。
“顾临,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昨天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昨天开门的时候不小心夹了一下手。”
顾临扯了扯嘴角,甚至不大敢抬头看别人了——没做亏心事,却有一种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
“那行,今天我跟你一起忙,你看着点自己的手。”
老板也没再问了,伸手拍了拍顾临的胳膊,也没用什么奇怪的目光看他。
顾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恍惚的,但很快便应了一声。
……这里不是西坪坝,这里的人,没有西坪坝的那么脏。
顾临总觉得自己见过最脏的人心,而他的认知里,也只有西坪坝的人最肮脏。
“今天你帮忙送外卖,成么?”
“可以。”
顾临随口应下,等店里来了客人,他便跟着老板一块儿忙。他负责下单递给厨房,老板则负责上菜收拾。
“对不住啊,又让您跟我一块儿干活。”
顾临其实觉得自己也可以,但总不好驳了老板的一份好意,只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道歉。
“没什么的,对了,刚有人点外卖,就在附近的,经年茶馆,你给送过去吧。”
“行,我现在就送过去。”
顾临应了下来,拿过手边要送过去的外卖便出了门。
茶馆?
顾临摇了摇头,不经意间想起了沈儒新。
沈儒新……也是个卖茶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顾临心里想念,却没动过一丝要给沈儒新打电话的念想。
哪怕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沈儒新一个人的手机号。
顾临心里云云,他不知道经年茶馆在哪儿,是一路问人问过去的。
然而,就是给他天大的想象力,以他文盲程度的脑子,怎么也不会想到,给他开门的正是沈儒新。
“……沈儒新?”
顾临盯着沈儒新看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开口。
“嗯,我点的外卖。”
沈儒新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
当然,顾临是不可能会发现沈儒新那抹笑里还带着别的含义。
“你的手怎么了?”
沈儒新从他的右手接过外卖,便皱起眉盯着他的左手。
“……额,这个,我不小心……”
“顾临,在我面前别说谎。”
顾临:“……”
无言以对之下,顾临甚至怀疑自己说谎的功力是不是越发鸡肋了:“自己砸的。”
沈儒新没接话,依旧盯着他。
“我……诶,别问了。”
顾临摆摆手,朝他笑了笑。
“你还欠着我解释呢。”
沈儒新叹了口气,总算没再问了。
可他提起了一个比这个更加尴尬的问题。
“我……对不起。我就是觉得,我总打扰你,也不好对吧……”
说到这儿,顾临索性不看沈儒新了,大概是不大敢看。
“我有说过你打扰到我了,我觉得不好吗?”
沈儒新勾起笑,顾临越不想看他,他就凑得离顾临越近,言语之下,沈儒新的鼻翼都快蹭到顾临的额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