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儒新当然感觉到顾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我兄弟,关照一下。”
沈儒新一面说着,一面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顾临的肩膀,似是安抚:“得得得,玩儿去吧,我找个地儿坐下听你们吼几声。”
见沈儒新赶走了眼前的几个人,顾临总算松了口气,有些慌张地抬眼看了沈儒新一下,沈儒新朝他笑了笑:“没事,你哥在。”
顾临扯出了一抹比哭还要奇怪的笑。
无奈地跟着沈儒新坐在角落里,沈儒新甚至还给他叫了一杯喝的。
顾临不想下沈儒新面子,只得端着喝了几口。
但沈儒新的人缘大概算不错的,坐下来没多久,原本在一边嗨着唱歌的人也走过来沈儒新边上了。
“沈大爷,好久不见了啊。”
“均哥。”
沈儒新眯了眯眼。
“你小子,可算能把你喊出来了。茶馆最近如何?”
均哥一面说着,一面拿了杯子满上了酒。
“你要是想喝茶了,随时来找我。”
沈儒新说了一句,很从容地拿过了均哥满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只不过,你搞得定你家那位吗?”
“麻烦您,能别提陆一吗?”
沈儒新的笑意更深了。
在人堆里,沈儒新还真颇有一种八面玲珑,刀枪不入的感觉。
顾临在边上默不作声,静静地喝着饮料,但饶是这样,也没能逃过均哥的眼:“这位小兄弟?”
“啊,我……”
顾临被喊了这一声,原本难得放松了些的心态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兄弟。”
沈儒新没等顾临说完,便直接把话给截住,而后还伸手顺理成章地抱住了顾临的肩膀。
由于紧张,顾临竟没察觉到这样的动作有什么不妥。
可均哥,何许人也,这一个动作就能让他登时有了察觉,当机立断,朝沈儒新抛去异样的眼色。
沈儒新会意地点了点头。
哟呵,原来是看上了。
均哥在心里若有所思了一番,也喝了一整杯的酒:“小伙子,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顾临,十……”顾临皱了皱眉,最终道:“十八。”
“顾临……”均哥盯着顾临的脸看了好一阵,才继续道:“介意……我知道你在读书还是在工作吗?”
“工作。”
沈儒新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说。
顾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沈儒新,恰好能对上沈儒新看他的眼神,也不知怎的,就因为沈儒新那一眼,顾临竟然觉得有些安心。
“工作啊,也不错。年轻人就该出来混混,我也是这么混过来的,像沈大爷读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卖茶叶去了。”
“均哥,不说话会死吗?”
沈儒新直接瞪了他一眼。
顾临搞不明白这俩人到底有什么过节什么深仇大恨,或者说俩人的感情挺不错的,但均哥那句话,倒是让顾临觉得有些感动。
“那你是做什么的啊?”
顾临沉思中,均哥又猝不及防地抛过来一个问题。
顾临猛地抬眼,目光落在了均哥的脸上,一时半会儿,竟无言以对了。
做什么的?
从前打家劫舍,拿命换钱,现在只是一个快餐店的服务员。
顾临在心里轱辘了一阵,觉得没有一份工作是能说出口的,最正经的就是服务员,可这话说出口,难免会让对方看不起他。
顾临忽然察觉到,察觉到自己为何会抗拒跟沈儒新过来了。
“我……”
顾临咬了咬牙,怎样都觉得挺难说出口。
“快餐店的服务员,”估计是见顾临不说话,沈儒新索性替他说了,大大方方的,倒像是在说什么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在玩滑板……”
沈儒新的话说到一半,只见顾临猛地起身,瞪了他一眼后,直接朝包厢的门口去。
“顾临!”
包厢里很吵,妖魔鬼怪还在乱吼,顾临压根儿不可能听见沈儒新在叫他,哪怕是听见了,估计也不愿意回头。
沈儒新僵了一会儿,回头瞪了均哥一眼后,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哟,瞪我干嘛?
我这又不是恶意。
……服务员,唔,服务员也没啥啊。
均哥一面想着,一面无奈地将目光瞥向人堆里的陆一。
这家伙,人堆里倒是挺热情的。
偏偏对着自己就是一张冷脸。
均哥无奈下,只得再次往人堆里挤。
沈儒新出来后,顾临早就没了影儿。
他也不傻,直接给顾临打了电话。
这是顾临买了这个破烂玩意儿后,第一回瞧见他响。
顾临盯着手机盯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往耳朵边放,便听到沈儒新的怒极了的声音:“你去哪儿了?!”
顾临:“……”
他怎么想不到,打电话给他的,横竖就只有沈儒新一个人。
“顾临,你说话!”
“……洗手间。”
顾临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沈儒新一个字都没甩给他,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不多时,顾临还来不及回过神,洗手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抬眼,沈儒新怒不可遏地站在他跟前,随即,关门的声音猛地冲上了顾临的神经,登时让他的脑袋抽抽地疼。
“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让我上哪儿找你去啊?”
沈儒新心里憋着气,一点儿忍耐的劲儿都没使,逮着顾临就是吼。
“……那你别找我,也不碍事。”
顾临的声音挺轻,还掺杂了些无奈。
“怎么了?”
沈儒新看着顾临的脸,气消了一半,声音总算平稳了些。
“沈儒新,你是不是觉得让所有人知道我这人挺没用的,是给你长脸啊?”
顾临瞪着他,沈儒新从他的话里琢磨了一番后,终于明白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沈儒新看着他,可顾临就是瞪着他,一点好脸色也不给,好在沈儒新也不恼:“我真没有。我就是觉得,没什么啊,均哥不也没说什么?你当我的朋友是些什么人。”
“……再如何,也比我这个服务员强。”
顾临依旧瞪着他,沈儒新被他瞪得有些不舒服,但声音依旧平缓:“顾临,你就是跟均哥说,你是个打打杀杀出来的,他也不见得能抬一下眼皮子。”
顾临狐疑地看着沈儒新。
均哥,自个儿就是打打杀杀出来的。
沈儒新在心里补了一句,但这终究是关乎于均哥的个人私事,沈儒新不便说出口,于是只能对上顾临的目光:“别胡思乱想。”
顾临没再拒绝他,任由沈儒新的手落在他的胳膊上。
胡思乱想。
再怎么着,也还是西坪坝出来的人啊。
脱了皮,褪了骨,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送你回家吧,你估计没心情再回包厢了。”
见顾临没拒绝自己,沈儒新权当这事儿已经过去,试探性地问了顾临一句,顾临没反驳,虽没说话,但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上了车,沈儒新又接了个电话,估计是均哥那伙人打来的,沈儒新回了几句,继而把电话挂了。
“均哥让我跟你说,刚才冒昧了。”
沈儒新踩下油门倒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道。
“……没什么。”
顾临没看沈儒新,目光落在了窗外。
“住哪儿?我先送你回去。”
顾临又愣住了。
他住的地方……
一样那么不堪提起。
“我俩什么关系了,对我还藏着掖着吗?”
什么关系?
救命关系。
顾临在心里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憋了半天,总算把自己住的那栋楼的地址念了出来:“那地方可能就是清塘市的贫民区吧。”
“没什么,谁一开始能好过。”
顾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沈儒新一眼,见沈儒新神色如常,脸上没一丝什么变化,他的心才算是踏实下来:“……我总觉得,我跟你们的生活怎么都是格格不入。”
“哪有?我就一个卖茶的,你当我多厉害。”
“茶,那是有情调,有格调的人才会玩的东西。”
哟,别的地方不见这么聪明,倒是在茶上边有这样的想法了。
“顾临,你是不是总习惯把人分成个三六九等?”
“……习惯了,而且在我的观念里,像我这样的,就是第九等。”
顾临的声音还挺平静,这话听上去像是那种随口说出来的笑话。
惹得沈儒新就是想骂他,也得碍于他的态度不错住了嘴。
沈儒新开了导航,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顾临所说的那栋楼前。
来之前,沈儒新早在心里做了建设,脑子里补充了无数种可能。
这栋楼可能很旧,甚至可能是危楼。
可就在沈儒新以为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已经算不错的时候,现实却让他觉得有些冷。
这……
大概连危楼都算不上。
“谢谢。”
顾临看了沈儒新一眼,得亏沈儒新将情绪隐藏得挺好,愣是没让顾临看出什么不妥来。
“我先上去了啊。”
见沈儒新无甚反应,顾临也没多想,伸手拉开车门。
“不请我上去坐会儿吗?”
顾临愣了愣。
沈儒新从说完那句话后便一直盯着顾临看,直至顾临声音有些哑,面色似乎有些不对,但还是强迫着自己点了点头后,沈儒新才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去。
“那个,我可先说好了啊,这房子不好,你要是待不下去,也别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