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的话不是客气,这从沈儒新踏进这幢楼栋的第一眼就感觉出来了。
门一关上,楼道里几乎没有灯光,只见顾临从口袋里掏了手机:“……你打一下灯,楼道的灯管坏了。”
沈儒新:“……”
沈儒新担保,他并没有一丝看不起顾临的意思,只是颇觉无奈。
但碍于楼道里实在太黑了,加之他也没顾临那么轻车熟路,只得掏出手机把手电筒给开了:“你走前边带路。”
这栋楼里边实则也住了不少小混混,一路走到三楼,多少能遇到一两个这会儿出去嗨夜生活的,顾临都朝对方打了声招呼,似是已经跟他们有些熟了。
沈儒新脸上虽无甚反应,但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顾临,已经懂得怎么跟人打招呼,怎么自然地面对人了。
“回来了?临哥,改明儿一起出去玩会儿呗,咱都是楼里的,可以一块儿乐呵乐呵。”
“好,等哪天下班儿早了,跟你们出去玩。”
顾临笑着应了下来,却不见背后的沈儒新面色有些黑。
跟着顾临到了三楼,见顾临掏出了钥匙,把房门打开,天花板上的灯一亮,沈儒新竟觉得有些刺眼。
“……进来吧,很脏,没来得及收拾。”
沈儒新应了一声,进门的时候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十平米的房子,除开洗手间,正厅和房间当然是一体的,整个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
子,上边摆着一个水杯。
“……我一个人住,别介意。”
沈儒新垂了垂眼,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能坐哪儿:“……坐你床上?”
“我不介意。”
沈儒新往床边走去。
沈儒新坐下,顾临便端了杯水递给他:“什么都没有。”
“我看出来了。”
沈儒新叹了一声,把顾临递过来的水杯接过:“刚才楼道那俩人……”
“哦,没什么。就是道上的小混混,想找我出去玩,不碍事。”
沈儒新登时皱起了眉头。
“顾临,我希望你能注意安全。”
沈儒新斟酌之下,只得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顾临扯了扯嘴角,索性将屋里唯一一张椅子搬到沈儒新的跟前坐下:“我会注意
的,我也会看人。那几个可能是吃过点东西的,我不会跟他们出去。”
哟,还能看出别人吃过东西?
沈儒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顾临身上愣是没舍得挪开。
差一点,他就要脱口而出那一句:顾临,跟我回去。
但是在对上顾临的目光的时候,这句话又生生地顿住了。
顾临既然搬了出来,那说明不想欠着他的。
顾临或许不知道能用什么方式,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
“那你……”沈儒新的声音有些哽咽,还带着些许无奈:“那你注意安全,真的,别觉得你是
从西坪坝出来的,就什么风浪都见过。”
“不是什么都见过,但至少这种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顾临挑了挑眉,似是不想跟沈儒新继续说下去了:“我去烧壶水。”
“我来吧。”
沈儒新站了起来。
“别……”
顾临根本没想到沈儒新会忽然站起来,屋里就七平米的大小,两三步就能到洗手间的门口。顾临伸手都来不及阻止他,沈儒新便已经站在洗手间门口了。
沈儒新愣了愣,看了顾临一眼,没说话。
“……我说了你别动。”
顾临叹了口气,转过头把沈儒新忘记拿的水壶给拿上,绕过他进了洗手间:“回去坐着,不然怕你连烧出来的水都不敢喝了。”
确实。
洗手间的墙上都爬满了青苔,沈儒新登时就没了食欲。
但是更让他难过的,是顾临离开之后住在这里。
沈儒新垂着眼,没说话,转头往床边走了。
路很短,但他愣是走出了一种很漫长的错觉。
顾临不是没看见沈儒新的眼神,因此他也没法淡定,握着水壶手柄的力道渐渐地加大,却还是止不住地有些抖。
直至他往水壶里装满了水,放到底座上烧,也没见沈儒新说话。
顾临不知道能说什么,一时半会儿的,屋里只剩下烧水声。
顾临买的壶是老式的那种,水开了,还带着鸣笛声。
“……还喝水么?”
顾临起身把开关摁掉,端着水壶朝沈儒新走去,却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满上。
“喝。”
这个字,活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一般。
顾临那不怎么强大的自尊,微不可查地受到了一点点伤害。
顾临的手虽说有些抖,但好歹没给倒出来烫伤沈儒新,水倒了一半,顾临便停了。
“要是觉得待不下去,喝完水就走吧。”
顾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要跟沈儒新置气的意味,但偏如此,沈儒新却听得难受。
“你能待下去的地方,凭什么觉得我待不下去?”
“我以前……”顾临笑了笑,笑声进了沈儒新的耳朵里,带着些刺:“跟麻子,就住在五平米的屋子里,没床,靠着墙就睡了。”
沈儒新的心猛地抽痛。
“睡大马路也行,我当然不会眨一下眼睛,没人打我就行了。沈儒新,你跟我不一样,真的,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就图那一句‘哥’,你救了我,就是我一辈子的大哥。”
沈儒新觉得嗓子有些干,想喝水,可嘴唇一碰到那杯水就觉得烫,烫得他神经猛地缩了一下。
“那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顾临每说一句,几乎都是在往沈儒新的心上添刀子。
“顾临,我说过,我没觉得你是麻烦。”
沈儒新瞪着他,水喝不得,索性随手放在地上:“你要是非得觉得打扰了我,当初就不应该招惹我。”
当了婊,子却想立牌坊。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沈儒新眯着眼,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个人捏个粉碎,揉进肚子里,一了百了,干净得很。
可他做不到。
“……是,是我招惹的你。所以,”顾临当然察觉不出沈儒新这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含义,还是自顾自地笑了笑,却很真诚:“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要喊我一声,甭管什么事,我一定帮你。”
从顾临的出租屋里出来后,沈儒新便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愣是没让顾临送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这个房子……
沈儒新坐在车上,总感觉自己的眼前闪过顾临的脸,在茶市拽着他裤腿求救的顾临,臭不要脸满嘴胡话的顾临。
还有这个,目光坚定,却还带着些恐惧的顾临。
大概是因为,未来这两个字对顾临来说实在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沈儒新觉得这种感觉遭透了,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原以为他能帮到顾临,救了他,让他住自己的家,甚至还帮他找到了工作。
以为尘埃落定,其实不过自欺欺人。
沈儒新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深呼吸了一下后,才踩下油门,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至少,整明白了顾临住在哪里。
送走了沈儒新,顾临一晚上没睡着。
要他坦然面对沈儒新的眼神,对他来说比面对任何人的都要难。
他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他住哪儿,反正别人的看法他不放在心上。
可沈儒新不一样。
自沈儒新走后,顾临便盯着桌上的烧水壶发呆,直至一个小时后收到沈儒新的短信,他的不安才找到了安放之处。
沈儒新:早些休息,明天还得上班。
简单的几个字,只字不提刚才在这房子里的事情,顾临便已经很感激他了。
沈儒新保护了他不怎么值钱,却又很重要的尊严。
顾临没回消息,看过之后便把手机扔在了一边充电,自己到洗手间洗了个澡。
十平米的地方虽然简陋,但好歹有热水。
不会冷着他,也不会让他靠着墙睡得狼狈。
次日很快就到临,顾临照常上班,沈儒新亦是如此。
临近中午的时候,沈儒新还是点了乐乐快餐店的外卖。
顾临瞧见订单上的‘经年茶馆’,嘴角不由地上扬。
“顾临,待会儿送个外卖啊?”
“诶,”顾临朝老板笑了笑:“行。”
顾临倒是挺愉快地从老板手里接过打包好的饭盒,想着待会儿可以见到沈儒新,心情还不错。
只是他不会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送外卖。
也是他在乐乐快餐店待的最后一天——
顾临人没走多久,店里就来了人。
“诶,这位客人,您要点什么?”
“顾临呢?顾临在哪?”
老板愣了愣:“顾临刚送外卖去了啊,你是他朋……”
“砰!”
老板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来人直接将眼前的这张桌子给翻了:“让顾临出来见我!”
一声巨响,桌子被砸成了两半,店里的客人登时叫了起来,四下慌乱,叫声不绝于耳。
“闭嘴!”
“这这这……您有话好好说啊,顾临,顾临真不在这儿……”
老板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本分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店里的客人四下逃窜,却不敢声张,一时间,店里竟然安静下来。
“不在是吗?”那人笑了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直接剜上了老板的脖子:“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若是顾临在这儿,一眼便能认出眼前人。
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