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沈儒新是不是有意的,顾临到经年茶馆时,经年茶馆的门已经敞开着。
隔着玻璃窗,顾临还能看见在茶馆里忙活的沈儒新,里边有客人,沈儒新说话的表情很专注。
顾临慢慢地走了进去,而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生生地在门口顿住了脚,抬手敲了敲门:“你的外卖。”
沈儒新说话的动作顿了顿,眯了眯眼,将目光落在顾临的身上,将他打量了一番后,颇具歉意地跟客人道了个歉,上前从顾临手上接过外卖:“谢谢。”
沈儒新嘴角噙着笑意,看得顾临竟有些发愣。
“……那啥,我先回去了,店里忙。”
也不是没被沈儒新盯着看过,但顾临竟然有了一种很不自然的感觉,总感觉有什么……怪怪的。
“晚上你过来找我吧,”沈儒新对上顾临有些迷茫的眼,慢慢地凑近他,用一种说悄悄话似的声音道:“带你去买两身衣服,该换季了。”
“……不用。”
“听话。”
沈儒新说完,便慢慢地从顾临的耳边挪开了,朝顾临点了点头,将外卖随手放在一边,继而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记得……”
顾临说了俩字,声音又慢慢地弱了下去。
记得好好吃饭啊。
算了,不说了。
顾临站在边上盯着沈儒新看了很久,才默默地离开了。
沈儒新忙起来的时候,颇有一种心无旁骛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沈儒新刚才的话,顾临的心情还算不错,至少在回到快餐店之前是这样的。
这样的心情直至他回到快餐店,站在快餐店的门口后,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子?!
顾临还算幸运的,没一头往快餐店里钻,站在角落瞧见里头的情形,便下意识地躲在了一边。
桌子椅子被砸了一地,里边传来平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期间掺杂着老板战战兢兢解释的言语。
找上来了。
顾临盯着里边的情形,目光落在一地的木头椅子桌子上,登时红了眼。
找上来了!
林嘉,不愿意放过他。
顾临憋着气在角落里看着,身子在他不经意间带着些抖——哪怕他不想承认,他也没法抹灭心里对西坪坝的恐惧。
对林嘉,对平子的恐惧。
他不是什么逞强的英雄,更不是拯救世界,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的大无畏。
当机立断,顾临往后退了几步,哪怕手握成拳后在抖,哪怕他一时间觉得自己看不清眼前的路。
逃!
顾临走到三十米开外之后便疯了一样地跑,顾不上别人用什么眼神看他,他只是用一种当初拼了命想要从西坪坝离开的力气,逃。
他送走了麻子,连带着自己也逃走了,哪怕是林嘉扔出来不要的货色,那也是林嘉的人。
顾临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可能是由于害怕,又可能是中午什么也没吃就跑了这一阵,等他停稳后,一股泛酸的不适感猛地冲上他的喉咙,顾临顾不得任何,三步两步地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边上,抱着垃圾桶吐了一地——
结束了。
顾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房去的。
一路上别人是怎么看他的,他也没在意。偶尔一两个人经过,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也顾不上搭理,甚至狠狠地剜了对方几眼。
顾临的目光带着狠的时候很吓人,那身从西坪坝里练就出来的戾气,也是极少人能看了后不觉怕的。
顾临关上门后,直接坐在了门边的角落里。
其实从搬进来到现在,顾临几乎没打扫过屋里,地上早就爬满了灰,手一碰就能沾满手,可他就这样躲在角落里,目光直直地盯着旁边的滑板。
短短的时间里,顾临觉得自己的还挺幸运的,竟然体会到了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原来那么近。
被林嘉打到半死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极其疲惫——那种挣扎过后,以为自己已经在慢慢改变,正打算洋洋得意之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的疲惫。
以为在改变的东西,其实从没变过。
挣扎也好,不认命也罢。
横竖还是西坪坝出来的。
顾临靠在墙上,放声笑了几下后竟然开始哭。几乎不记得有多久没这么哭过了,可能自打拿着命去给林嘉换钱的那一刻,他就没这么哭过。
歇斯底里,很痛快。
沈儒新这边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拎着外卖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放微波炉里加热,手机便响了。
快餐店?
沈儒新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有些茫然地按下了接听键:“你好,我是沈儒新。”
“你介绍的是什么人啊?沈老板,你这是害死我啊……”
“您别急,怎么了?”
“怎么了?今儿有人来把我的店砸了,还拿着刀子对我脖子动手,那人口口声声说要找顾临,顾临不是你介绍过来的吗?!”
找顾临。
西坪坝的人?
沈儒新登时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也没有心思平复老板的情绪:“顾临在哪?”
顾临在哪?!
被西坪坝的人带走了?
冒上头的想法只有这一个,沈儒新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要略过嗓子眼,直接跳出来。
“你问我?!我哪知道!你赔我店,你说的替他担保!”
沈儒新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顾临在哪儿?”
“我说了我不知道!那人砸了我的店,顾临出门到现在就没回来。”
没回来?
沈儒新原本要跳出来的心终于平稳了些,跟老板道了声谢,随即道:“……店里所有损失,您计算好后给我发消息。抱歉,顾临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沈儒新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抽抽地疼着,嗓子不自觉地带上了干。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在骂骂咧咧些什么,反正几分钟后,对方总算把电话撂了。
听着忙音,沈儒新才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了暂时的解放。
但他没给自己缓冲的时间,对方的电话一撂下,沈儒新便直接给顾临打了过去。
接电话!
臭小子。
没被西坪坝的人带走就接电话啊。
一阵响声后,是一段忙音。
靠!
沈儒新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怒气,火气直接窜上了脑门,将他思考的空间全数霸占,恨不得将顾临逮到自己跟前,爽快得揍上他一顿。
好在沈儒新多少还是理智的,在第一通电话无人接听后,他便开始了第二通,第三通。
在乱打一通依然没有结果后,沈儒新索性把店面的门关了,直接奔着顾临的出租屋去——他得有多庆幸,上回死活都要把顾临送回家。
只是等沈儒新到了那栋危楼前,才想到了一个很不切实际的问题——他没有大门的钥匙。
哪怕它只是一幢危楼,那也是一幢颇有尊严的危楼。即便没有小区那样的安保,人家好歹还是需要钥匙才能开的。
靠。
沈儒新恨不得把眼前的这扇铁门给砸了,可冲动绝对是于事无补,更何况他也没有这个能耐。
顾临啊顾临,你到底在哪,还活着吗。
沈儒新折回车里,在驾驶座上坐着,盯着那扇铁门。
功夫不负有心人,沈儒新在大门口蹲了十来分钟的点,总算有人从里头出来了。
趁着这个空,钻进去。
沈儒新猛地拉开车门,趁着人从里边走出来的空挡把门给卡住了,对上对方奇怪的目光,沈儒新也没什么心思,只随便应付了一句:“来找人的。”
找谁?
反正跟他又没有什么关系。
那人没说什么,看了沈儒新一眼后便离开了。
铁门一关上,里边光线全无。
照上回顾临的熟练程度来说,这楼道的灯管怕是从顾临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坏了。
沈儒新没打算挣扎开灯,只是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直奔着三楼。
三楼的最里边。
顾临选的位置很好记,压根儿不用记第几间,反正一直往里面走就对了。
楼层就这么宽,就是走到底,也不过是十来二十米的地儿,沈儒新站在顾临的出租房门口,将手机慢慢地收了回去。
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没人?不应该,也不可能。
沈儒新再敲了敲。
这回明显听到里头是有动静的。
“顾临?顾临,你在里面对吗?”
原本靠在墙边发愣的顾临,先是被这一阵敲门声给整得只有恐惧,随后听到是沈儒新的声音,他才在这样有些恍惚的状态中稍稍回过神来。
沈儒新。
也只有沈儒新,会这么轻的敲门,会问他在不在。
可是顾临这会儿不想见任何人,所以他只是挪了挪位置,并没有出声。
可奈何这门的隔音实在跟没有似的,这一动,外边就能听到动静。
“顾临,我们聊聊,你先让我看你一眼,我不放心。”
不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临依旧没说话,可他恍惚混沌的脑袋竟然在这一瞬间有了些许清醒——沈儒新,是怎么知道他回来了,怎么知道他出事了的?
不容顾临想出个所以然来,沈儒新的声音再一次传了出来:“你要想静一静,我不打扰你,但请你敲一下门,让我放心,可以吗?”
沈儒新的声音轻得可以,完全是那种商量的口吻,惹得顾临一时半会儿的,竟觉得平静了下来。
他没力气站起来,平子砸了快餐店,他跑了一路,吐了酸水,这会儿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好伸手,勉强地在门上敲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