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顾临能听见沈儒新的叹息声。
“你没事就行,那我先走了啊?有事给我打电话,别再不接我电话了。”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沈儒新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但他很清楚顾临的性格,只要没事就行。
过多的打扰,反倒会让顾临有负罪感。
于是别管心里有多担心,沈儒新还是撂下这句话后便三步一回头地走了——没心思到店里,沈儒新索性回了家。
其实这还不算最坏的结果。
至少,顾临现在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沈儒新想着,到家后便直接倒在了沙发上,也不见有什么力气了,但他只是闭着眼闭目养神了十分钟,便拿过旁边的手机给乐乐快餐店的老板打了个电话。
对方的心情自然是不好,沈儒新耐着性子又道歉了好几回,在对方骂骂咧咧的口吻中,沈儒新甩下一句‘外加赔偿一万’后,对方才闭了嘴。
这件事算是处理完了,沈儒新把手机挂了扔到一边后,觉得怎么都提不起精神,喝了一杯水勉强地撑着。
他得守着手机,万一顾临来了电话,他必须第一时间接到。
沈儒新几乎是无时无刻不盯着手机,直至到晚上的八点。
顾临出事了。
顾临从沈儒新走后没多久,便拿着滑板出了门,他不知道能去哪儿,便各种地方晃荡。等他回到出租房,已然是晚上的八点多。
但他站在自己的房子门前,就已经愣住了。
哪里还有门?
门生生地被拆了,直接砸在了地上,屋里原本不多的东西也被砸了个粉碎。
这层楼外出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可顾临已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甚至靠在墙边,轻轻地笑了两声。
没人会安慰他,顾临在墙边站了几分钟,脑子像登时回过神来般,眼底原本还有些许的宁静变成了全然的恐惧,猛地转头往外跑去。
林嘉要抓他回去?!
除了林嘉,顾临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还有平子。
可不管是平子还是林嘉,那都是西坪坝的人。
顾临猛地冲下楼,根本顾不得四周没有一丝光线这个事实,他甚至连灯都没打,凭着直觉冲下去的。
直至他打开这幢楼的铁门,一股眼前发黑的感觉涌上来。
平子就站在门口。
瞧见顾临,平子当然不讶异——他原本就是过来堵他的。
“哟,这段日子,过得舒服么?”
顾临不答话,死死地盯着他。
“是不是离开西坪坝的日子,让你觉得能逃出生天了?”
顾临的目光依旧凛冽,他喘着气,似是在下一秒就要爆发,可他没有。
所有的恨也好,怒也罢,到了极致后,换来的只是顾临的笑。
他没压抑,笑得颇为猖狂。
“逃出生天,也总比一辈子混在西坪坝强。”
“平子,做林嘉身边的狗,很有满足感么?”
看着眼前人的脸色一点点地变黑,顾临竟不觉畏惧,一步一步地靠近平子,甚至还能对着平子笑。
“顾临!”
气急败坏的人没有理智,顾临笑过后狠狠地剜了平子一眼,继而猛地抬手,将滑板往平子的肩头砸去。
平子哪里预料到顾临会有这么一招?
“我去你大爷的!”
“去你的西坪坝!”
“你们都死了才干净!”
顾临连砸了三下,每一下都随着他低沉的怒吼,似是从嗓子里硬压出来的痛苦。
这三下,顾临是用了狠劲儿,砸得平子的肩头见了血不说,这会儿应该连带着知觉都被顾临砸到九霄云外去了。
“再敢找上我,我连林嘉一块儿干。”
被愤怒充斥着是没有任何理智的,顾临一字一顿说完,趁着平子压根儿没有力气阻拦他,他拿着还能用的滑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潇洒?
刚毅?
呸。
顾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殊死一搏,估计就是他跟平子那样的。
只是对于顾临来说,算得上是殊死一搏,但对平子,不过是完成任务的心态。
顶多再加上一点对顾临的憎恶。
可他哪里都回不去了。
顾临砸了一通爽,爽过之后是迷茫,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走到天桥上的时候,风吹过,还让他觉得有些冷。
一切都完了。
稳定下来的工作泡汤,住的地方也回不去。
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跟老板,跟王哥交代,就是连个说法都没有。
说什么?
坦白他是西坪坝的混混?
顾临倒不怕承认自己是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的,只是怕。
怕对方知道以后,对他避如蛇蝎。
靠在天桥的栏杆上,他的眼睛有些红,还带着水。
他以为他可能就这样站上一个晚上方能清醒,奈何这还不到一刻钟,口袋里的老人机便响了。
能给他打电话的,除了沈儒新,顾临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了。
只是他现在很乱,压根儿没有心情去应对沈儒新,原本打算任由这台‘老人机’响个天荒地老,但铃声响到十几秒后,顾临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沈儒新说了,至少要让他放心。
虽然顾临现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沈儒新放心,毕竟他已经迷茫恍惚到了极点。
但下意识的,还是不想沈儒新为他担心太多。
“喂。”
顾临的声音有些哑,方才按下接听键的手还有些抖。
大概是刚才拿滑板砸平子的时候,劲儿用过了。
“顾临,你在哪儿?”
沈儒新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疲惫。
顾临下意识地觉得沈儒新这样的疲惫是因为他。
“我?”顾临的心就像被盐和油,各种调料品混在一起腌制过的混合物一样,难受得泛酸:“我在家啊呵呵呵……”
“顾临,我说过,别骗我。”
“我没骗你啊,我……”
“我在你家门口。”
顾临登时说不出话了。
一是因为自己的谎话被戳穿后的心虚,二是因为自己现在的不堪。
“沈儒新,能不能别管我了?!”
两种情绪终于将原本临近崩溃的顾临压迫到了极致,他不想再忍,哪怕对方是沈儒新他也没有心思:“让我死了不就干净了?!”
你要是想死了一了百了,当初就别招惹我。
沈儒新憋着一股气,但这话对顾临来说着实伤人,沈儒新虽在暴怒之下,但多少还有点理智,愣是憋着没说。可他的火已经到了嗓子眼,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一字一顿道:“我说,你在哪里。”
饶是顾临发了一通火,还没来得及平静下来,也能从沈儒新的这句话中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登时,顾临竟忘了自己原本该有的脾气,讷讷地道:“……市中心的天桥。”
沈儒新估计是真怒了,一句话没说,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顾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继而很平静地收好,站得有些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儒新从家里到市中心,好说歹说得十来分钟,但沈儒新连带着上天桥,也不过花了七八分钟就站在了顾临的面前。
顾临抬眼看了一下沈儒新,没说话。
沈儒新一路上过来,原本的怒气到了嗓子眼,可不知道为何,在见到顾临之后,顿时便烟消云散了。
顾临坐在地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若无其事的一眼,看似云淡风轻。
实则有些可怜。
“……起来。”
沈儒新僵着嗓子,甚至还伸了伸手。
顾临笑了笑,摇了摇头。
沈儒新不再喊他了,索性走到他旁边,瞥过眼看他。
“难受了,我在。”
顾临没说话,眼睛登时红了。
让沈儒新像顾临这样没形象地坐在地上实在有些为难,于是沈儒新在心里退了一万步后,选择了蹲在顾临的旁边。
斯文扫地,还是做不得的。
“我以为,我改变了。”
顾临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这一说出口,下一帧就能揉进风里:“可是今天平子……”
顾临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其实什么都没变。”
沈儒新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顾临。
他没经历过顾临的那些日子,即便知道顾临那些日子很难过,可能十几年来的日子都是这样的难过,但沈儒新没法说什么感同身受。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陪着顾临。
“我以为,我有工作了,后来……我有家了。”
顾临看了沈儒新一眼,原本只是泛红的眼眶竟落下泪:“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沈儒新几乎没见过顾临哭,再加上那些话,沈儒新简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撕开来似的:“你有我。”
“你?”顾临摇了摇头,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麻,明明用不上劲儿,却还是硬撑着站起来:“沈儒新,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哪怕在西坪坝,他们也是见着我就躲,你以为你救了我一次两次,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了?”
“我就是个渣。”
顾临倒没多撕心裂肺,说这些的时候平静得很。
沈儒新的脸色都变了,顾临却只是笑:“都滚,或者我滚。”
越远越好。
死了最干净。
顾临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直接从这个天桥上跳下去,死了干净。
大概是因为怕,他也怕死。
“顾临,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