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儒新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顾临心里想着这句话,却碍于沈儒新现在算得上是他的‘金主’,所以他什么都没说,所有的话连带着拌面拌混沌嚼吧嚼吧,咽到了肚子里去消化。
“明儿我就得去上班了啊,你一个人在家……”
“不用担心,我会找事儿干。”
顾临当然听得出来沈儒新话里的意思,于是没等沈儒新说完,便立刻接上了话:“风头该过了。”
“再等两天。”
沈儒新皱着眉,顾临点了点头,倒也没跟沈儒新硬扛:“我有数。”
你什么玩意儿就心里有数了?
沈儒新瞪了顾临一眼,但顾临没有明确的表态,他也不好说什么。
回家依旧是两个人一张床上睡了一觉,第二天沈儒新起来的时候,顾临还没醒,沈儒新没吵醒他,留了一份早餐,便出门上班了。
顾临听到屋里没动静,立马便睁开了眼。
哎。
其实他起来了,也没什么可干的。
避风头?
其实也没什么可避的。横竖顶多就一个平子会来找找他,找他干一架,互相揍一顿。林嘉不会亲自来,他就没必要怕。
顾临坐起身来,洗漱完后,照旧能在厨房的灶台上看见沈儒新给他留下的早餐。
沈儒新也刚走不久,早餐还是温热的。
顾临端起碗,两三口就把粥给喝了。
一如既往地难喝。
顾临把碗给洗干净后,又把屋里的地给拖了一遍,还走到阳台上把花给浇了。
继而……
继而他就无事可做了。
顾临原本就不是能闷着的主儿,毕竟无论怎么说,他也算是被林嘉逼着野大的,三天两头都在外边过日子,自然更习惯在街上晃悠的日子。
最不济,也能在饭馆里忙活。
不像现在,拖了地,浇了花,就无事可做了。
哎。
顾临实在觉着在屋里待不下去,只得拿了钥匙出门——他脑子里猛地想起沈儒新说的那句话:我不想,你丢了玩滑板的乐趣。
虽然顾临现在没钱买滑板,却也不想搁置。
思来想去,也只有胖子那儿有了。
上回,胖子还说给他一个滑板来着。当时没往心里去,顾临这会儿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反正都是烂命一条了,还偏得在胖子面前逞能个啥呢。
顾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往公交站走去。
最后一站,就是西坪坝。
顾临记得很清楚,他上了那趟公交,依旧是往最后一排坐。
只是没想到,他又得回一趟西坪坝。
原以为上次签个生死状,就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最后一次,只有无数的再来一次。
只不过到最后,他连生死状到底有没有沈儒新发现,都不大敢问。
顾临坐在车上云云,等快到西坪坝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打开,上面是沈儒新发来的短信。
只有几串电话号码。
顾临盯着数字看了好久,等公交上的播报念到‘西坪坝’,他才把手机合上塞进了口袋里。
那几串数字,是沈儒新家附近的外卖电话。
顾临下了车,没带任何犹豫地往里面走。
西坪坝的内部,顾临再熟悉不过。只是哪怕这样,他也是走两步缓一步似的小心翼翼,总感觉过路的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敏感。
敏感这种东西,对于顾临来说是与生俱来的,也摆脱不了。
提着嗓子眼走到厂房的门口,顾临总算是能松一口气,继而往里走。
依旧是只能由一个人通过的窄道,人一旦进了里面,就好像躲进了没有光的黑洞,睁着眼闭着眼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顾临就像上回一样,慢慢地往里走,直到第三个口停下,转了弯。
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声响。
顾临深呼吸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顾临。”
“进来。”
顾临将手搭在了门把上,轻轻转动——里面的光线将顾临的眼睛刺得有些发酸。
“胖子,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比上回好一点,”顾临把门关上,不忘扯了扯嘴角:“上回你还说,以为我死了呢。”
胖子:“……”
果然,嘴贱。
顾临不知道胖子在心里叹了多少口气,但怎么着也好,胖子无言以对之后,便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了:“这回,不会又是来要生死状的吧?”
顾临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没死,也用不着上赶着去找死。”
胖子的话很简单:以前没死,现在怎么还不懂珍惜?非得要往那趟浑水里趟?
“谁不想活着,只是我现在活不下去而已。”
顾临摊了摊手,胖子眯了眯眼,原本就算不上大的眼睛登时眯成了一条线,顺手拿过旁边的烟和火机,点了一根放进嘴里抽了一口:“逃出了西坪坝,怎么了?”
“平子断了我的后路呗,”顾临盯着胖子的烟头看了好一会儿:“也罢,怎么着也能比以前好,毕竟……”
毕竟,我有人陪着在身边,好歹有人照应了。
顾临想到手机短信里还躺着的几串数字,眉眼间的戾气竟渐渐地化了开来,唇边的笑意也慢慢地变了味道。
“毕竟什么?”
“……没什么,”顾临收敛了笑,转而一本正经道:“上回你说给我一个滑板来着,这话还作不作数了?”
“啧,咱俩什么关系?就是带进棺材里了,这话也还是作数的。”
“谢谢啊。”
胖子摆摆手,将一根烟全部抽完,半口没见留下后,将烟蒂掐了扔地上:“这儿的滑板你看上哪个就拿哪个。不过,”胖子深深地看着顾临,最终无奈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自为之。如果你在外边儿有人了,总不能让人家跑到地下滑板场给你收尸。”
“我有数。”
顾临的心思都扑到滑板上了,说再多也是无益。
当即,胖子收回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随着他去了——劝是劝过了,剩下的,就看顾临自己怎么想的,又是什么造化。
顾临倒也没多上心,毕竟胖子这儿的滑板就是再不济,也比他从垃圾堆捡来的那个要强很多:“就这个吧。”
“随你,只要你看得上就成。”
顾临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继而又放回了原位:“我不好带走,要用的时候,再过来你这儿取。生死状给我一张,我签了也放你这儿。反正……”顾临垂了垂眼,目光有些暗:“到地下滑板场,也得从这儿经过。”
“你不练,直接上啊?”
顾临从胖子手上接过生死状,胡乱给签了:“就这么着吧,今天谢谢你啊,我先走了。”
‘诶……算了,’胖子大概还想说什么的,但见顾临那一副‘我不想听’的模样,只好作罢:“行,你走吧。”
顾临摆摆手,开门关门间,整个人又藏在了黑暗中。
他当然,也没有信心直接上。
他只是没有办法。
滑板带回去,怎么跟沈儒新解释?上回的生死状不知道有没有被沈儒新看见,反正这回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冒险了。
顾临从西坪坝走出来,上了公交车后,又接到了沈儒新发来的短信:中午吃了吗?
顾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夸沈儒新这个人体贴了,难看懂的字一个不发,只要是发出来的,都是目前为止顾临这个文盲能看懂的。
顾临坐在公交车的后座,车起步不久,也不知道是因为刚从西坪坝出来,还是又签下了所谓的生死状,让顾临下意识地想要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用手指磨了磨手机,顾临索性给沈儒新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沈儒新:“嗯哼,小崽子,直接给我打过来了?”
嗯,有点想你。
心里冒出这么一句,顾临竟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什么时候到家?”
沈儒新:“现在才三点多啊,怎么着也让我磨到五点半。不然再这样下去,我自己都得怀疑我的工作态度了。”
顾临:“行啊,等着你呗。”
顾临靠在椅背上,颇为没心没肺地说着,眼角竟然还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滴泪。
沈儒新:“晚上想吃什么?”
顾临:“豆腐,酿的那种。”
顾临不是想为难沈儒新,而是忽然之间,竟然真的想吃了。
“行啊,我路过超市买半成品,我就煎一下就成,保证不难吃。”
顾临应了一声,愣是没舍得把电话给挂了。
沈儒新:“行,那你等着吧,先挂了,这儿有客户。”
顾临等着沈儒新把电话挂断了,才慢慢地把挂在耳边的手机挪开,有些晃神,愣了很久后才把手机塞到口袋里的。
一想到死,他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沈儒新。
沈儒新。
顾临垂了垂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沈儒新,想到沈儒新,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哎。
沈儒新三个字,从某种程度上,对顾临来说比‘生死状’都还要让他记在心上。
生死状一签,扔在一边,他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可一想到沈儒新,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就像是他乏善可陈的生活里,找到了那么一丝念想。
可以挂在嘴边,放在心上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