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在西坪坝的站点下车,愣是在入口站了好一会儿。
也不是没瞒着沈儒新回来过。地下滑板场是他那段时间的经济来源,钱到现在还攒着,零零碎碎,好歹是用命拼回来的,一分钱不花,也有个五千多。
只是那次负伤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没有那帮小子临哥前临哥后的,怎么着好像也有些不大习惯。
顾临缓过神来,往里面走。
西坪坝的派出所在西坪坝的中段,其实也就是个不管事儿的建筑。只要死不了人他们就不会管,而且有时候就是死人了,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爹没娘的,给埋了已经算不错的待遇。
顾临无数次想着,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被埋了还算是好事。以前他是不怕的,可现在只要动脑子一回想,他就怕得要命。
派出所里边好歹还坐着俩人,顾临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终于抬手推开了门。
“哎,小伙子,家里死人了还是怎么着了?”
顾临皱了皱眉,倒也觉着不稀奇——毕竟这是西坪坝,里边儿的人怎么说话都是不足为奇的。顾临闻言,只是笑了笑,心里还不得不庆幸自己聪明——没把沈儒新带过来。
城里人一听这些话,指不定鸡皮疙瘩都得起了一身的。
“没死人,”顾临把门带上了,还挺有礼貌:“来办个身份证。”
“办身份证得填资料,你是黑户吧?”
大概是西坪坝里头所谓的‘黑户’其实不在少数,对方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顾临心里有多少有些不爽,不知道是因为对方的语气,还是因为对方抽着大烟似的模样,惹得他有些不快。
“是黑户来着,怎么,黑户就不能填资料了?”
顾临难得还能噙着笑。一来,这是西坪坝,他太了解里头的人是什么德行,实在不想惹事儿。二来……
二来,跟沈儒新这样的正经人待久了,顾临竟然也有一种自己被熏出了一股君子味儿。
“得,”对方瞅了顾临一眼,随手拿了一张表递给他:“写好了给我,还得有一寸照,你去拍一张。”
顾临细细地听着,险些就要拿出自己那台老人机给录下来似的认真:“谢谢。”
毫不吝啬的,顾临甚至还鞠了个躬。
表上边的字顾临不能全看懂,只得细细地叠起来,心想着拿回去让沈儒新看看再说:“打扰了,先告辞。”
顾临的心情因为这一张纸变得极其好,出门的时候都还是噙着笑意的。
如释重负的感觉很爽,顾临险些要不记得自己身在西坪坝,也快忘了今夕何夕,想着到车上就给沈儒新打个电话,但又觉着怕打扰沈儒新陪父母,转念之间倒觉着发短信就行。
只是顾临还没走到车站,就被人给叫住了。
“顾临?”
在西坪坝被人喊这一声不算好事。
顾临登时觉得好心情褪了个干净,头皮在一瞬间有些发麻。
慢慢转过头来,发觉对方不是什么林嘉,什么平子,心态好歹没崩,只问了一句:“你是?”
“临哥可真是贵人事忙,”对方的笑意带着让顾临觉着不怎么舒服的意味:“我是连安啊。”
连安?哪里冒出的痞子倒霉玩意儿?
顾临眯了眯眼,以他认人的能力,他确信自己没见过眼前的这个人,哪怕是见过,最多不过是匆匆一眼。
“抱歉,我有事。”
顾临收起自己的敌意,大概是想起沈儒新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便很有礼貌地勾了勾唇角,打算从那人身边直接略过。
可哪里知道,他是无心找麻烦,可对方却不一定。
“临哥,你这样就不道义了。”
“道义,”顾临眨了眨眼,看着对方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凶了:“我不认识你啊兄弟,跟你讲什么道义?”
顾临收起自己的情绪,实在不愿意在西坪坝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朝对方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就赶紧往前走。
“临哥,你不讲道义,我可就告诉林嘉,你回来了。”
顾临甚至绝对对方的声音跟魔咒似的,惹得他头皮一麻,脚步也跟着顿住,声音比刚才的要干涩些:“……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方笑了笑,不答话。
“在西坪坝,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跟林嘉时什么关系,你就算告诉他我回来了,又能如何?”
“临哥,你要是真不怕,就不会搭理我了。”
顾临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清明——不管对方是谁,他说的确实没错。
“临哥,我只想请你吃顿饭。”
顾临盯着他,带着狠意:“随随便便的一顿饭我可不敢应下来。”
“临哥,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对方似乎因为顾临的态度而变得有些失落:“我……你可能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谁。可是临哥,地下滑板场里头的,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讳。”
“怎么,”顾临眯起眼的时候其实杀伤力很大,让眼前这个不知名的痞子吓了一跳:“让我去给你赢钱就直说啊,生意嘛,我不会拒绝的。”
“谁让你去赢钱……我才舍不得你再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对方喃喃嘀咕的话没让顾临听了去,很快,对方就扬起笑:“临哥,我请你吃饭,你敢不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顾临别过眼没看什么连安:“你就是把林嘉平子那伙人叫到我跟前,我也一样能揍了他们逃出去。”
“……我都说了,我不舍得,”连安嘟囔了两句,对上顾临的目光的时候又是满脸的笑:“走吧,到我家。”
你家?
顾临心里更加不安了,但这会儿也不好当街对着这小瘪三动手,心里盘算着,点了点头:“行啊,别下毒毒死我。”
连安叹了口气:“走吧。”
顾临冷哼一声,错开两步跟在连安后边,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时不时摸了摸口袋里的老人机。
他倒不是真的不怕。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能搭把手救他的只有沈儒新,而且沈儒新还远在城区。
“临哥,你干嘛呢?”
连安这小子心思挺重,顾临被忽然来的这一声给吓了一跳,忍不住勾了勾手指:“没什么,走你的。”
连安对顾临大概是有那么一点恐惧的,被顾临用眼神瞪了一下后,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没敢继续问下去。
小瘪三。
顾临叹了口气,忽然觉着眼前这小子其实不难对付,便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要怎么把对方给弄服了,同时又不会把对方给废了。
跟沈儒新在一起待久了,心肠都比以前软。
“临哥,我知道你弄人的手段狠。”
顾临的思绪猛地一顿,有些迷茫地盯着眼前这个叫连安的人看:“你想多了,我不想弄你。”
“你弄或不弄都无所谓,反正我喜欢。”
什么玩意儿?
顾临瞪着眼前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的脚步就停下了:“到了。”
抬眼,顾临瞅见的几乎是一个废墟了。
在废墟请人吃饭?顾临是没读过什么书,但不代表这人脑子有坑啊。
“这是你家啊?逗我呢?!”
顾临眯了眯眼,大概是被人提着耍的遭遇让他原本唯一的一点儿好心情都被消磨殆尽了,这会儿脾气终于上来,伸手就把连安的领子给提了起来:“说,谁派你来的。”
“……不愧是顾临,”连安似乎早就知道顾临会发作,会有这一套。这会儿并不恐惧,反倒是随着顾临的怒火轻轻一笑:“我说了,我只想请你吃饭。”
“你有病!”
顾临猛地放开了连安的领子,下意识地就想甩头走了。
“顾临,你真的不进去看看嘛?”
顾临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麻子在里头。”
顾临的脚猛地顿住了,霎时间跟灌了铅似的,提都提不动。
“你说什么?”
麻子。
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从说出那句‘别回头’后,顾临和麻子就再也没见过了。
“麻子在里面,我没骗你。”
顾临的目光猛地变得深沉,几乎是不等连安再证明些什么,顾临经过连安的时候还把连安推了一把,往屋里走去。
‘麻子’这俩字对顾临的冲击实在太大,这种莫名地情绪上了头,以至于他压根儿没注意到连安眼神里闪过的东西,直直地往里冲了。
继而顾临就愣住了。
几乎是被吓得眼睛都止不住发红。
眼前的景象让顾临连挪开目光的勇气都没有,等到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回过头来时,对上的是连安那抹诡异的笑,还有耳边关门的声响。
‘砰’的一声让顾临连鸡皮疙瘩都来不及竖起,就拼了命地想往外逃——“疯子!”
“是,我是疯子,”顾临方才提着连安领子的时候,并没有发觉对方有多大的劲儿,可这会儿连安箍住顾临的身子的力量竟然是顾临怎么都挣脱不了的:“临哥,从我第一回在地下滑板场见着你,我就已经疯了。”
“滚!”
“临哥,我喜欢你……”
“草,恶心!滚!放开老子!”
顾临几乎是撕裂着声带在吼,他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恐惧——让他把跟着沈儒新学到的一丝‘文雅’全数抛掉,脑子里只有那个挣扎着,想要逃离西坪坝的那个顾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