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倒是挺想思考人生的，可惜他的人生至此为止算得上是一塌糊涂，有什么值得思考的？更何况，他现在就算要思考，满脑子能容得下他思考的，估摸就只有沈儒新这仨字儿了。

　　 “……那个，我下午能出去……”

　　 “在家待着吧，”沈儒新索性连眼睛都不见抬一下：“好好养伤，别想着到外边儿去。”

　　 顾临眨了眨眼，只得应了一声，转头到客厅里去了。

　　 沈儒新垂眼之间，把自己的情绪给收敛了下去——好歹，没让顾临惊觉到什么。

　　 一个早上，沈儒新实在没法放心得下均哥和林一，便过去待了一个早上。虽说沈儒新在这些事情上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熟悉，但好歹表明表明自己的态度是好事儿。

　　 眼瞅着林一和均哥忙里忙外的，沈儒新只能在心里盘算着这回要送多少茶叶过来——结果临近十一点就被均哥给赶走了，让他回家陪着小崽子。

　　 “别摆明态度之后就好像没事儿了，乘胜追击。”

　　 一句乘胜追击，算是一下子就被沈儒新给点醒了。

　　 这不，沈儒新道了声谢，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得亏路上还记得买一条鱼回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瞅见顾临那双眨巴眨巴，猝不及防的脸，沈儒新便惊觉大概是吓到他了，只好转身就进厨房。

　　 可没想到顾临一开口就是想出去。

　　 顾临倒也不加掩饰，连试探都懒得，直接甩下一句这样的话，让沈儒新连猜忌都不必要，便知道这小子铁定是尝试过了。

　　 沈儒新只得摇了摇头，而后把火候调好，转身便到客厅去：“身上还疼吗？”

　　 沈儒新竭尽可能地自然，顺理成章地坐在离顾临不算很近的地方，生怕顾临会一下子躲开。幸运的是顾临像是没往心里去，只是淡然地点点头：“疼啊，怎么不疼，”接着，顾临还连带着叹气：“就差把我给疼死过去了。”

　　 “那要不我去医院给你弄点止痛药？”

　　 虽说止痛药这玩意儿不好，但愣是这样硬扛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沈儒新闻言，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今儿下午下班我就……”

　　 “我能扛住，”顾临立马摆摆手：“不必要为我跑一趟，也就今天的事儿了，明儿就不会疼。”

　　 “你这是哪来的经验，”沈儒新白了顾临一眼，心里依旧是心疼的：“你可别骗我。”

　　 “真不是很疼，”顾临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也没白混，这一点儿疼我还是不放在心上的。”

　　 我去你的。

　　 沈儒新心里既无奈又觉着无力反驳，最终只能起身到厨房待了一会儿，又把火给熄了，给顾临端了一碟没什么味道，肉也柴了的鱼出来。

　　 也不知道是疼得没有心思，还是对沈儒新的厨艺实在免疫，顾临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半，而后还想把碗端到厨房去洗，只可惜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碗碟，便被沈儒新给抢了先：“歇着，下午我也不去茶馆了，几个散客，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可好歹是钱啊。

　　 顾临在心里忍不住嘀咕两句，但他哪敢说出口？沈儒新这会儿就以这种‘你拒绝不得’的姿态对待他，对他好却不明说，可就是像是蜘蛛网，紧紧地圈住他，让他挣脱不了，只能诚惶诚恐地如饥食渴。

　　 厨房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打在顾临的心脏上似的，清晰，却让他失了方寸。

　　 终于，沈儒新从厨房里出来，可却一屁股坐在了顾临的旁边。

　　 “……我真没事，你去茶馆吧。这好歹几个散客也是生意，总不能因为生意小就不做了，这样你还怎么让自己客源充足对吧？”

　　 “一早上没见，变得会做生意了？”

　　 顾临：“……”

　　 “不用你跟我说什么，我就算茶馆倒闭了，也能养得起你。”

　　 这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

　　 算了。

　　 顾临从一开始的挣扎，到这会儿实在无言以对，只得点点头，强迫自己想着‘随他去吧’。

　　 所幸沈儒新也没做什么，一个下午，他自个儿在旁边静静地看书，顾临实在无聊了，就开了电视把音量调低了看，累了就靠着枕头迷迷糊糊地睡。

　　 自成一国的生活直到沈儒新接到均哥的那通电话后就结束了。

　　 晚上八点多，均哥电话打过来，说是林一这会儿在医院，均哥也没多说什么，就说林一的手伤了。

　　 可沈儒新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林嘉那伙人干的事儿。

　　 接电话的时候沈儒新也没想这么多，这会儿顾临还坐在旁边，沈儒新撂下电话，当机立断地朝顾临摆摆手：“我去趟医院。”

　　 “林一住院了？”

　　 ……沈儒新跟顾临靠得很近，加之均哥那边可能有些急，音量自然就没受控制。

　　 “啊，是，均哥那边忙不过来，我去帮一下。你在家里待着，等我回来。”

　　 沈儒新抬手拍了拍顾临的肩膀，眼神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转头间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儒新，带着我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你自己都还是个病号呢。”

　　 “跟我有关系，”沈儒新根本就不知道顾临哪来的笃定，这一下还被顾临整得懵了一下，被动地听着顾临继续说：“林一这事儿肯定跟我有关系！”

　　 越到后头，顾临的声音就越大，还带着抖。

　　 “我带你去，”沈儒新无奈地叹了口气：“顾临，答应我，别这样。”

　　 没有否认。

　　 顾临的心登时就凉了半截——沈儒新没有否认。

　　 那就是真的跟他有关系了？

　　 顾临说不上这一路有多心慌，在想林一是不是被砍了，均哥的店会不会被砸了，连带着这几天沈儒新不让他上班甚至不让他出门都想得清清楚楚。

　　 一是怕林嘉找上门，二是均哥的店已经出了问题，他没法上班。

　　 顾临越想，就觉得自己还有些发冷，甚至还带着些抖——清塘已经入秋，但远没到冷得这种地步。

　　 加上顾临原本就是个抗冻的。

　　 到了路口，沈儒新把车停在路边，用手轻轻地覆上了顾临的：“我都告诉你，你还要听吗？”

　　 顾临明显怔了怔，良久，沈儒新才听见那几乎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要。”

　　 喉咙已经干涩，沈儒新皱了皱眉，甚至还扭开了一瓶矿泉水给他递过去，看着顾临喝了大半瓶，沈儒新才道：“林嘉找上门来，把均哥的店给那啥了。”

　　 顾临虽是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将手握成了拳，眼睛有些红。

　　 他在隐忍。

　　 “不过以前我是没骗你，均哥和林一也都是混大的，这事儿我虽然也知道，但均哥跟林一是真没放心上，也跟我说了，就是把店给砸没了，他俩也不带怕的。”

　　 顾临的神情没变，反倒有些恍惚了。

　　 “只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林嘉把林一给伤了？”

　　 顾临的声音很低，带着很明显的沙哑，仿佛刚才下去的半瓶水没有任何作用。

　　 沈儒新点点头。

　　 “呵，”顾临勾了勾唇角：“那是你们压根儿不知道林嘉有多混！均哥他们再混好歹有人性，有义气，林嘉有什么？”

　　 他有的，不过是把麻子的腿打断，逼着顾临在地下滑板场用命给他换钱。

　　 地下滑板场那种地方，顾临几乎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次险些死在里边，也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回，想着就这样死了反倒干净。

　　 可是他每次都活了下来。

　　 活下来更痛苦，那就只能更痛苦地活着。

　　 “顾临，我不跟你说，均哥不让我说，就是不想你像现在这样，自己不放过自己。”

　　 顾临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沈儒新，而后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不放过自己。

　　 不，他从来没想过不放过自己。

　　 他想的，是一定要放过自己，慢慢地，让自己多少释怀一些——可林嘉不放过他。

　　 整个西坪坝，不愿意放过他。

　　 “走吧，”顾临轻轻地叹了口气，甚至没让沈儒新再说什么：“到医院去。”

　　 沈儒新松了口气，只当顾临是听进去了，便朝顾临点点头，这才发动了车子。

　　 所幸的是林一伤的不重。

　　 也没有顾临一路上脑子里所想的那种被人砍了一道口子，只不过是一点皮外伤，大概是林一好歹也是打架出身的，多少能躲。

　　 只不过均哥在瞧见顾临的时候多少有些惊讶。

　　 沈儒新无奈地摊了摊手。

　　 均哥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交代沈儒新看着林一，而后就拉着顾临到病房外边儿去了。

　　 “……那个，小崽子啊，林一没什么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倘若均哥骂他一两句，顾临好歹还能好受些，可均哥只是朝他笑了笑，这反倒让顾临更难受了：“均哥，可是林大哥就躺在里边，我……”

　　 “这事儿我俩没啥怨言啊，林一和我从小就混，我俩抗揍，”均哥拍了拍顾临的肩膀：“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跟沈大爷算是生死之交了，这点伤不放在心里。反倒是你，我们不乐意让你知道，就是怕你什么愧疚啊，不愿意放过自己。”

　　 顾临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店这段时间算是开不了，这样，等林一出院了，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给你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