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侯爷那段时日做事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感情之事,谁又说得准呢?你当初没能早些喜欢我们世子,谁也没有怪你,包括我们世子。”云亭望着天上又陆陆续续地飘雪,“快过年了,去年的除夕,是我们世子过的最后一个年,那是我大哥便说,世子估计熬不到今年过年,没想到却一语成谶,那时世子打破了一个酒杯,他说碎碎平安,可是怎么可能得平安呢?”
穆莳木讷着脸,喃喃道:“如意他……那段时间……”
“那段时日侯爷夜夜前来,却不见得与我们世子说过话,可惜了我与云阳夜夜给你行了方便。”云亭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穆莳闭目揉了揉额前的穴位,“那时我若是开口,怕是更加刺激到如意,当时如意那个身体,我很怕,云亭,你不是我,你不会理解我当时心里的恐惧,那时的我承受不起任何的闪失。”
“所以侯爷那段时日做事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可是很多事情,不说出来,别人又如何知道你的心思。”
“我,我……是我太懦弱了,怪不得别人。”
“其实也怪不得你,遇上这种事,谁都害怕走错一步,谁都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好好的活着,你会这么做也是常理。你又何必太过自责。”
“毕竟如意的心病大多是由我而起,我怎么能不愧疚痛苦呢?”
“你太小看我们世子了,他的病其实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他在京中处处需要留意防备,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加上对你的爱恨,对父母家乡的思念,久而久之,自然便积劳成疾,心中郁结渐深,本来只是伤寒的小病却一拖再拖,生生地给拖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所以你们才会看到那样的一个病秧子。”
“可是云松先生不是说他是心病嘛?”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在逼迫着如意?
云亭确切地说:“是心病,却不全是为了你,我们世子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完全让情感控制了他?他也许会为你打算,为你沉迷于儿女情长之中,但他绝不可能会为了儿女情长而放弃他多年的经营设计,你或许是他的一部分心药,可是无论是谁,都无法阻碍他前行的步伐。他决定要做的事,别说九头牛,就是九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包括你。如果你当初当真阻碍了他前行的道路,他依旧会不遗余力的把你清扫干净,绝不会留半分情面。”
“如意不是这么无情之人,我也不相信如意会如此心狠手辣。”穆莳摇头喃喃自语。
“是啊,世子是有情,可是他的情,却没人愿意承受,也没人能领会,他的情,在京城的那些压力下,在你的漠视之中,一点一点的被消磨殆尽,是你们,练就了你们所看见的谢如意。”
穆莳为自己辩驳道:“我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如意他对我是真的有情,而且我也不是一直都对他没有情义,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他了,我从未想过要和他和离,哪怕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好的结局。”
云亭听着他说着的那些流露心事的话,感叹道:“你或许对他有情,但是你以前的情却抵不过你的家国天下,抵不过你对你那个皇帝的忠诚。”
穆莳反驳道:“我只是不想看他一步步走入泥潭。”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根本证实不了什么,也根本就没有办法消除他内心的半分愧疚!
“可是你的为他着想就是一意孤行地阻碍他前行,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下身段去和我们世子把心里的事说清楚!我说的没错吧?穆侯爷。”云亭很是讽刺地盯着他。
“我,我很想跟他好好把话说开,可是我……”事到如今,穆莳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和借口去反驳这些质问!
“你想要带他离开,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个昏君能轻易放过他吗?你母亲能容得下他吗?就算我们世子跟你走了,那他的父母怎么办?你让他们一辈子父母子女分离,亲人不得相见吗?”云亭控诉道:“穆莳,你这个人,果然还是太过于自私了。”
穆莳颤着嘴唇,可是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我,我……”
云亭沉吟了片刻,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果然啊,当年那个老和尚就说了,我们世子不属于这个世道,他根本就不该踏足红尘,他小时候若不是我们王爷王妃阻拦,他已经随慧空大师出家去了。”
穆莳手上摩挲着那个粗糙的酒坛子,低头摇了摇头,苦笑道:“是我误了他,如果当年他真的出家,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这些躲不过的劫数,依照他的悟性,说不定他已经成了一代高僧了。”
云亭抬头望着远处,“谁说的清呢?依他的性子,要是出家了,说不定不仅成不了高僧,反倒会成为一个酒肉和尚。”
“也是,他从来就不会循规蹈矩地做事?那个人呐,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怎么可能会像那些个和尚一样,每日诵佛念经呢?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他就是上天派下来的妖精。”穆莳低声说道:“没有人能驾驭得了的妖精。”
“并不是没有人能驾驭他,只是那些人都不是你而已,如果你愿意的话,一直都可以驾驭得了他,只是以前你自己不愿意去爱他而已。”云亭顿了顿,“说是造化弄人也好,多情被无情恼也罢,总归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是吗?是这样吗?可是这一场感情上的错过,怕是要用他后半辈子去追悔!
云亭站起来,说道:“今夜我说得很多了,我不希望你还是像之前一样堕落,我们世子的死,他并没有怪罪到你身上,也没有人会怪罪到你身上,我们君上虽说怨你恨你,打你骂你,但是那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迁怒,他刚刚失去唯一的爱子,怨天尤人也是情理之中,你要体谅他!”
“我知道,我也没有资格去怨他什么,那些本就是我该受下的。”穆莳心中悲戚,他怎么可能去怨他们,当时谢崇之别说是打他骂他那几下,就是当场一刀杀了他或者要将他千刀万剐,那都是他应受的惩罚。
“我今日来这里不是来让你伤春悲秋的,跟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更加悲恸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你的身份,还有你肩上担负的责任,都由不得你继续纠葛痛苦下去。”云亭解下背上的长剑,递给他,“这把剑是我们世子生前花了重金买下来,原本是想要送给你的,可是后来出了那些事情也就一直没有交给你。现在虽说迟了些,也不是由我们世子亲手送的,但好歹是他的一番心意。”
穆莳放下怀里的酒坛,接过他手上的长剑,解下包着的布帛,竟然是当初决裂时,谢如意指着他的那一把湛卢宝剑,轻轻拔出一些,那种锋利冰冷的感觉一袭而出,穆莳收剑回鞘,轻声道:“多谢!”
“你不需要谢我,这本该就是你的,你今夜喝的酒是我们世子的情绪,拿着的这把剑,是我们世子的情义,虽然它曾经伤过你,但是从今日起,这便是你的了,我们世子一向重视边境的安危,同时他也把对边彊的守卫交给你,希望你能够了了他这个心愿。”
“我,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我……”
“如果你连这个都不能替他做到,只会一味地怨念,颓废,那你就是真的对不起我们世子对你的一腔情谊。更对不起他寄托在你身上的希望。”云亭看他平静下来的神情,知道他是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心里去了,才稍微得到一些安慰,“我曾经一直都不知道我们世子到底看上了你哪里,后来我才知道,他最喜欢你高高骑在战马上的风采,在他看来,你是翱翔于大漠草原上的雄鹰,而不是收起利爪,屈居于朝堂的鹌鹑,也不是游移于这些朝堂的权力争斗的棋子,更不是一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风流浪子。”
穆莳心里苦笑,这辈子爱上谢如意一个人便已经是伤痕累累了,他哪来的气力去做那风流浪子。
云亭继续道:“我知道我说的话你能听进去,我一直都相信我们世子的眼光,如果你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么我们世子不会这么处心积虑地为你做打算。”
“他,真的是很狡猾的一个人呐!”穆莳咬着牙,忍着心里的烦乱。
“穆莳,你是自由的,而自由这东西刚好是我们世子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我希望你就算不为了他所心系的大昭国百姓,至少也要为了他振作起来,你现在背负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他,以及他所挂念的天下,你要好好地活着,你要想死,至少也要等到天下太平了才能去找他,否则他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穆莳其实内心一直都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为了自己了,上一次他而努力地在战场上厮杀,只为了能早些见谢如意,而现在,他必须为了这天下的百姓、为了如意的心愿而回到战场。
云亭对他点了点头,“我言尽于此,穆将军,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便对着不远处屋顶喊道:“云竹,回去了。”
只见那小少年很快便跳下屋顶,向这边跑来,埋怨道?“大师兄,你们说什么说这么久啊?”
“大人说话,你个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云亭给了他一个爆栗,“走了。”拉着他便离去,没有再和穆莳说半句话,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穆莳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收回视线,慢慢地把手上的剑包好,珍而重之地被到后面,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把那三坛酒封好,提在手上,走到云亭挖出来的那个小地窖,把那三坛酒放回去,搬起木板,重新放回坑中,然后拿起小锄头,把那些土重新填回坑里去。
然后把锄头藏回假山下,把那个还发着微弱火光的烛台拿出来,一路走回阁楼,然后把烛台放回原位,吹灭蜡烛,转身出了阁楼,关上门,离开,如同今夜没有人来过这里一样,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