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穆莳在府里收拾东西,主要是收拾母亲和穆玦的东西,写好了信件,附上令箭一起交给亲兵,交待他务必尽快送到朔方城,交到穆老将军手上。
穆玦站在穆莳的书房门口,有些不敢进去,亲兵从里面出来,看到小小的小少爷,正高高抬着头看着自己,蹲下对他说:“小少爷怎么来了又不进去?侯爷在里面呢。”
“我,我不敢,父亲会生气的。”稚嫩的声音小小的,没有什么底气。
书房里面传来穆莳的询问声:“何人在外面?”
亲兵从里面喊:“侯爷,是小公子来了。”说着又转向小孩,“你自己进去吧,叔叔还有事情要去办。”见他有些怯,摸了摸他的脑袋,“进去吧,你父亲不会和你生气的。”
谁知穆莳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你先办事去吧。”
亲兵起身对穆莳行了一个军礼便离去,剩下穆玦小心翼翼地拧着衣袖,又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他,在他小小的印象中,父亲从来就没有慈爱过,也没有教过他读书写字,少有的几次在家,一直都是冷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前段时间自从那个死掉的人被带走之后又一直都是很可怕的,今日父亲竟然没有再穿着丧服,而是如往常一般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和胡子也都收拾齐整了。
穆莳看着这个孩子,叹了一口气,是他对不起这个孩子,弯腰蹲下,在他十分诧异时,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小小的背,尽量放轻声地安慰他:“别怕。”
穆玦从来不知道父亲的怀抱是这么的温暖宽厚,小心翼翼地伸出小小的手去环抱住他的脖子。
穆莳把孩子抱回书房,把他放在椅子上,穆玦才小声地开口,“爹爹。”
“嗯,爹爹在呢。”穆莳伸出手指摸摸他被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在外面站了很久了吗?怎么脸蛋这么凉?”
“嗯嗯~”小穆玦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冷的,我只是在外面站了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呢,爹爹与人谈正事,我不好来打扰的。”
穆莳对他露出淡淡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真乖。”
被父亲夸了,穆玦小小的心灵很是开心,“爹爹,奶奶让我和爹爹一起走,爹爹要带我去哪里吗?”小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歪着头稚声稚气的问他:“是去西北边疆吗?奶奶说我们穆家的男儿都要上战场守疆土的。爹爹,战场是什么样的?”。
穆莳声音有些许低哑:“战场是可怕的,是残酷的,是你不会喜欢的。”
穆玦见父亲对自己没那么严格了,于是便放开了,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那儿一晃一晃的,期待地问:“那爹爹是要带我去西北吗?”
“西北苦寒,近年来战争不断,你年纪又这么小,对不起,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爹爹!”小穆玦一听说不能和父亲一起离开,很是难过,大大的眼睛马上就浮起水汽,哪怕平日里父亲待他不亲和,可是他还是想要和父亲一起。
穆莳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脸儿,轻声说道:“我明日便找人送你离开,和祖母在一起,你要乖乖听话好吗?等着爹爹去接你,好吗?”
“那爹爹何时来接我?要很久吗?”穆玦嘟着小嘴,侧着脸蹭了蹭他干燥温暖而粗糙的手。
穆莳苦笑,轻轻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不会太久,可能过了年就接你回来了,也有可能是夏天,放心吧,不会太久的。”
“嗯,爹爹不要太晚来接我哦。”穆玦的小手紧紧地抓着爹爹的衣襟,不想放开。
穆莳抱着他站起身,“爹爹带你去睡午觉休息好不好?”
穆玦肉肉的小下巴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小短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语气间带着期待:“那爹爹陪玦儿睡午觉好不好?”
“我今日要去找你祖母说些事情,你先睡下好吗?”
“……好吧!”穆玦难过的把小脸埋进他的肩窝。
穆莳轻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部,“我抱你回房睡觉好不好?”穆莳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好的耐心来哄这个小孩子,也许是因为那些日子在如意那边养出来的吧。
穆莳去过披风把他包住,抱着他出了书房,进入了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把他轻轻地放在小床上,看他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好好睡觉,爹爹去找你祖母说些话,说完了再来陪你好不好?”
“嗯,爹爹快去吧,说完了话就快点回来哦。”穆玦乖巧地点了点头催促道。
穆莳点了点他的小眉间,看他闭上双眼乖乖睡觉,便轻轻走出去,又轻轻关上房门,一路走到母亲的院落,敲开了母亲的房门。
伺候穆老夫人的嬷嬷打开房门,见来人是穆莳便直接让他进去,“老夫人等着侯爷许久了。”老嬷嬷放他进去之后便自行出了门,顺便把门带上。
穆莳进了屋子,只见母亲正在叠衣服,都是小孩子的衣物,穆莳掀了掀衣摆,给母亲下跪磕头请安,穆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衣物,指了指身边的半边软榻,“穆莳你过来,坐这儿来,我有些话要和你交代。”
母子这么些年,难得能坐一起谈谈话。
“母亲要和儿子说什么?儿子听着就是。”穆莳起身,坐到她边上去,颇为恭敬地说。
“你明日便要离京了,离开了也好,不必参与朝中的这些糟心事儿,我这个糟老婆子生死无虞,只是我放不下玦儿,你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陛下怀疑你,陈家那边也定不会轻饶了穆家。”
“母亲,这个我知道,儿子已经决定了,明日我便送你们离开京城。”
“我一个老婆子能到哪去?你明日离京时,偷偷把玦儿带上,你带着他一起到边城去,边城那边还有将军府,玦儿也有人照看。”
“不妥,边城这些时间以来一直不安定,大小战事不断,而且玦儿还小,他也经不起我们行军的速度。”穆莳摇头道。
“那你打算如何?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那毕竟是你唯一的骨肉,我们穆家的香火,这个孩子无论如何必须要保住了。”
“玦儿是我的孩子,我也没有不喜欢他的意思,母亲,我打算明日离开京城时,趁机把您和玦儿一道,送往朔方城。我已经给三叔写了信,下了令,你们三叔不会领兵进京,若说现在还有什么地方相对来说比较安定,而且又能护着您和玦儿的,只有三叔那里了。”
穆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那也好,老三的确是个托孤的最好人选了。明日你就派人把玦儿送过去吧。”
穆莳皱眉问:“难道母亲不打算一起走吗?”
“我老了,走不了那么远的,带上我就是个累赘,而且我走了,说不定更会引起那两方势力的怀疑,到时候派人追上去,谁都走不了。”穆老夫人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莳儿,听母亲一声劝,你把玦儿带离京城,把母亲留在京城,母亲留在京城,那些人才不会起疑。”
穆莳握住母亲的手,很是不忍:“母亲!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人扔在京城里,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放心吧,我好歹是穆家的一品诰命夫人,而且还是那人的女儿,皇帝不能拿我怎么样,你外祖父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可是,要是有个什么万一……”
“莳儿。”穆老夫人语重心长,“我知你无意参与朝政争权,也不想参与这场政变,但是我只想告诉你,哪怕是将来改朝换代,至少现在皇帝还在,你就不能起兵造反,我穆家百年忠义,绝不能在你的手上断送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母亲,这场政变之后,无论是陛下安在,亦或者房山郡王上位,我都将请求,驻守西北,不再回京。”穆莳抬起头,“母亲,我此去西北,生死难料,玦儿还不到四岁,他不能没有人照顾,若是母亲也……你让他怎么办?母亲还是和玦儿一起前往朔方,我会安排人……”
“我十六岁嫁到穆家,可我也是陈家的女儿,虽然我不能阻止我的父亲做下这等滔天大罪,但是我却不能置他们于不顾,但是我不能连累你们父子,也不能连累穆家百年的声誉,所以,你和玦儿走,我留下,我留下了,他们便不会对穆家做什么,你在边疆不用太过顾忌我,我无论生死存亡,都不会做任何有损穆家剩余的事。我年纪也大了,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了,玦儿交给老三我很放心,他会把玦儿教养成人的。”
“母亲,不行啊,母亲……”穆莳很是悲戚。
穆老夫人一手握着他的手,另一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你放心吧,你母亲我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当年的逼宫,虽说不比现在的这一场变故,但是其实哪有什么战争不死人呢?我了无遗憾,但就是放不下你和玦儿,你在西北要好好的,送玦儿的护卫也一定要可靠,只要你们活着,穆家就还有希望。”
穆莳颤抖着声音,悲戚道:“母亲!”
穆老夫人放开他的手,拄着龙头拐站起来,严肃道:“穆家自大昭开国以来,便誓与大昭国共存亡,你万不可违背了我穆家的祖训!务必保我大昭国边境安稳,保我大昭国不受外敌侵占,保我大昭国的百姓不沦为外敌的奴隶,你听到了吗?”
“……是!”
“这些话,我相信谢如意也和你说过,我和他虽势如水火,但好歹对于此事我们有一般无二的见解。谢如意说得对,你不该沉溺于儿女私情,你该跨上马背,征战沙场。”
“是!儿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