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莳从朔方城回到京城,刚好睿德太子陵墓修建竣工,看好了日期,七日后下葬。
正逢非常时期,这个太子陵墓并没有建得多么地宏伟,规格简朴得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郡王墓,随葬物品也多是些书籍字画,贵重的瓷器、玉器、金银器皿不多,还有谢如意生前惯用的苗刀几把,最值钱的竟是那口紫金棺椁!除此之外,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玩意儿。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葬礼最为简单的、陵墓最为素朴、随葬品最少而不值钱的一位先太子了!但是葬礼简单,可是送葬的人员却不在少数。
四月初夏的时节,天地一片生机,几场春雨过后,百姓开始耕种,初夏正是农忙的时节。可是这一日,田里的农夫却没有几个,反倒是皇城宫门通往谢氏皇陵的路上,从头到尾,都站满了身着素衣或孝服的百姓,他们手上拿着从外面折来的各种素色的花朵。
分明是春夏交际,风和日丽的日子,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不觉得悲戚。
“先房山郡世子谢如意,贤良忠厚,才德兼具,忧国忧民,多年来为大昭百姓谋划,救苦救难,推翻昏君,让国家得以改朝换代,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然,天妒英才,于庆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丧生宗正寺,时年二十有七岁。如今国局初定,论其功过,朕深感悲戚,遂,追封谢如意为先睿德皇太子,于宁安元年四月十一日,葬入谢氏皇家陵墓。”
悼词当中没有称谢如意为先宁王,只是以先房山郡王世子代称,这是谢崇之决定的,他觉得,谢崇临封的宁亲王就是对如意的一种侮辱,辱没了他的身份,也辱没了他的心性,他绝不会让那些人烙刻在如意身上的任何东西留下。
送葬队伍祭拜完先主,从太庙刚一出来,守在太庙外的的大小百姓便已经纷纷匍匐在地跪了一大片,哭丧声此起彼伏,此情此景,好不叫人哀恸,就是再坚毅阳刚的男人见了也不免觉得悲从中来,感叹几声:“呜呼哀哉!”
穆莳也是送葬队伍的一员,他心里已经平静了很多,不再像谢如意死时的那么悲恸了,再像谢如意死时的那么悲恸了,早没有了当初那种,一想起谢如意便‘飞泪化作倾盆雨’的那种断肠之感,有的只是那说不尽道不完的无可奈何。
忘不了,不能忘,也不想忘,天地悠悠,人终究是逃不过命运的桎梏,任你如何挣扎,依旧生在迷局之中.
他已经是做好了在不久的将来会追他追到黄泉路的打算,并且,永包不悔。这些时日,如意从来没有入过他梦中,他想,如意只是还在生气而已,毕竟如意虽然心眼多,但耐不住每一个都很小。不过没关系,如意不来找他,那边只能他去找如意了。当年如意追了他那么多年,也该换他倒过去追如意了。
棺椁抬到皇陵,礼部官员层层把关,一步步按照应有的礼仪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谢崇之和文月如没有按照规矩身着龙袍凤袍,只是如一对普通的父母一般,穿着一身黑色丧服。因为谢如意没有子嗣,所以由幼弟谢如鸿代劳给他戴孝。
众臣跪拜过后便是入殓下葬,可是还不等礼官宣布入殓时,外面却传来几声吵嚷,原来是有人擅闯皇陵被御林军拦下。
御林军统领前往查看,不多时便
拿了一个金牌过来,说是一个老人还有两个男子以及一个姑娘前来为先太子送葬。
谢崇之接过金牌一看,“快,快把他们请进来。”
很快那四人便被请进皇陵,却原来是在眉山侍奉林隐师傅的云亭云竹,把老人给接过来了。
看到那个一边住着木杖,一边又云竹扶着的老人,谢崇之和文月如心里很是难受,也有些愧疚,这个老人年近百岁,却还是为了如意而奔波。
谢崇之迎了上去,“林师傅,您怎么不说一声便千里迢迢从眉山奔波过来了?”
林隐指着谢崇之的鼻子指责道:“你们都瞒着我吧?如意去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出了医谷打听到了这些事,你们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准备让我到了棺材里都不知道他走了?”
他以为云松从眉山找到了续命的法子,匆匆赶回去,小如意就能得救了,可是为什么?如意年纪轻轻,他还未及而立之年,为什么老天非要收了他?这个可怜的孩子啊,在京城这么多年,大概是没过过几天安生的好日子,怎么如今天下太平了,他却走了呢?难道他当真是天生受苦的命?
文月如知道这个老人是真心疼爱如意的,她也一直把他当成自家长辈在孝敬,所以今日见他如此苍老瘦削,驼背驼得严重,已经不复当年的精神矍铄,不免得觉得更加伤怀,“林师傅,你年纪大了,我们怎么忍心让你知道这些事情?”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如意是我的徒弟,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意去了你们竟然瞒着我!你们,你们……”
云亭扶住他,安抚道:“师傅,别动怒,陛下和皇后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身体不好,小心气坏了身体。”
老人对着云亭吩咐道:“扶我过去,我去看看如意。”
云亭对文月如带着歉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扶着老人向那口贵重的棺椁走去,那些官员、侍从见到帝后待这个老人如此客气恭敬,虽说不合规矩,而且可能会误了入殓下葬的时辰,但却谁也不敢阻拦。
听这老人的话,他是先太子的师傅,那么来给他送葬也是理所应当,看他对先太子的死持着这种悲戚的情绪,也大概可以知道,他定是个极为疼爱徒弟的师傅。
老人蹒跚地挪到那紫金棺椁边,满脸沧桑的看着这口小如意栖身的棺椁,伸手抚摸着棺椁盖,顿时老泪纵横。他想是不是他年纪大了,竟然有如此多的愁绪,心里面放不下的事情越来越多,对从前的事情也记得越来越清晰。
脑子里不断闪过的,是谢如意生前的种种,那个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娃娃、那个牙牙学语的幼童、那个拿着小木剑开始学武的孩童、那个犯了错被他母亲罚抄《尚书》的孩子、那个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和别人打架,被他母亲用鞭子抽到血痕累累也死不认错的倔强孩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初识情滋味,却又参不透而为情所困的儿郎……一幕幕都是那个孩子。
文月如扶住老人家,“林师傅,你也别太难过了,如意定然是不愿意看到你为他如此伤神的。”
“我怎么能不伤心难过?那是多好多善良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林隐扶着棺椁,哽咽不已,“上天一向不公道,可是为什么,竟是不公道到如此境地?小如意啊,你还说等你得了自由便到眉山陪我的,你说你一定会活到为我扶棺送终的,怎么老头子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却先去了啊?”
“师傅,您别这样,让太子殿下好好安息吧。”红袖身为一个女儿家,心再硬也不免难过哽咽,主子不仅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也是她们应该服侍的主子,更是她们的亲人、兄长,在这偌大的京城,他们一路互相扶持着走来。她们原想着,主子如此足智多谋的一个人,怎么也不该轮到他早夭,可是却……当真是应了人们所谓的天妒英才、过慧易折!
因为怕误了时辰,礼官不得不提醒君上,林隐也没有办法再阻碍他们把棺椁送入陵墓之中,祭拜完后,由谢崇之带着百官回朝。穆莳没有回去,他想在这里多陪如意一段时间,谢崇之也没有阻碍他,只是吩咐了守灵的人不要去打扰他。
所有人离开后,林隐便由云竹云亭扶着走回来,看到穆莳坐在墓碑前,一手拿着一坛子酒,往碑前倾倒,一手拿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红线。
让两个徒弟不要过去,自己蹒跚地走过去,看清楚他手上木牌上的字时,老人家心里又是一紧,只见上面地刻着几个字:“未亡人穆莳”,字字入木三分,可见可这个的人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轻轻开口打断他的沉思:“孩子,你为何还不走?”
穆莳抬起头转过来看他,“师傅,我想,陪陪他,也不知道下面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他,会不会寂寞!”
穆莳沙哑的声音让老人更是难过,慢慢挪到一处石阶上坐下,“放心吧,小如意聪明的很,无论到了哪里,都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师傅,你当初对我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可是,我一句也没有执行到位。”
林隐抱着他的木杆,沉声道:“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和如意,你们的缘分,你到底时怎么想的?”
“十几年前的他是最美好的他,他的感情纯粹而美好,敢爱敢恨,十几年后的我是最好的我,因为有了他我才是个完整的人。可是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多到要用十几年的时间去磨平,只是当这些东西没有之后,我们已经天人两隔了,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可是我无法跨越阴阳去找到他!”穆莳没有哭,只是心里钝钝的痛。
“这一切都是天意啊。”老人望着天,感叹道。
穆莳苦笑着说:“师傅,我之前总是看不破,怨天尤人,我总是觉得,我的力量少得可怕,可是我的欲望,我想要的却又太多太多。后来我才看明白,这是如意给我种的一颗名为‘情’种子,它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成就了我与他,却又在一瞬间,毁灭了我们。这是我该承受的,是对我醒悟得太晚的惩罚。”
林老人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他,“……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