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莳并没有在京城待的太久,刚过了端阳节,便辞别了帝后,在五月初八这日便带着为数不多的亲兵离京,唯一来送他的人竟然是他意料之外的昌平公主谢荣。
昌平公主的称号是谢崇之入关之后才加封的,谢崇之有意提拔谢铭和谢荣,但是谢铭宁可待在边疆当一个不起眼的监军也不愿意回京参政,忠臣对此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认为他是打算在边疆培养自己的势力,好找机会复辟,也有人认为他是要避嫌,毕竟身为废帝之子,现在的皇帝与他父皇又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不过穆莳知道,谢铭不过是不喜欢朝堂争斗,又比较喜欢边城的那种自由而已。
谢崇之没办法,也不好强迫他,毕竟他本就有些欣赏谢铭这个年轻人,而且谢铭还于如意有恩,最后只能封他个定西郡王,让他坐镇西北。
至于谢荣,那就更加没有什么要求了,她毕竟是个嫁作人妇的妇人,以前的种种抱负也早就被京城的那些斗争给磨没了,现在她和她的驸马——文渊侯郑文舒举案齐眉,生活和和美美,还有了身孕,也早就没有了什么不满。文月如只好和谢崇之商量,这个姑娘虽说是谢崇临的嫡女,可毕竟也是谢家的皇女,流着谢家的血脉,而且心性善良,便封她为昌平长公主,享一品诰命之荣。
穆莳下了马,看着肚子微微隆起的,面色泛着健康的粉色,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的谢荣,穆莳心里多少觉得安慰。谢荣现在变了很多,多了很多当年少女时期没有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一个人母该有的慈爱吧,曾何几时他还跟这丫头吃过醋,想想也是好笑。
“你现在身子不比往常,怎么好这样一个人就出来?你夫君呢?”
“表哥你担心什么,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能出什么事不成?他被皇上诏进宫去了,我自己来送你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谢荣让丫鬟搀着走向他,“表哥,你现在就要走了吗?怎么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
“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出行当心着点,别总是像以往当姑娘家一样冒冒失失。”穆莳知道自己见这些人大概是最后一面了,平日不会啰嗦的人也忍不住啰嗦几句。
“知道了啦,表哥,你现在怎么也变得这么罗嗦了。”谢荣只见过穆莳表哥罗嗦过一次,便是那次他到崇恩寺接如意哥哥的时候,他那个时候当真是十分温柔,对如意哥哥也是十分的细心,虽然不排除有几分是因为自己对如意哥哥的爱慕之情,所以故意做给她看的。
“你以后要好好地,学着当一个贤良的妻子,一个温厚的母亲,郑文舒是个不错的人,也是个很合格的丈夫,你以后不要老是跟他怄气,要好好相处,但是也不要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表哥到边疆要好好保重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小心。玦儿那边你就放心吧,等过段时日我就把他从宫里接到身边养着,视如己出,就绝不把他当外人看待,等你和穆芸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了再把他接回去。”
谢荣毕竟生在宫中,长在宫中,见得最多的便是那些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穆家的那些个族老心里想着什么她能不知道吗?一个个争着要把穆玦带到身边养着,不就是看中了陛下不介意穆玦身为北定侯府庶子,立他为北定侯世子又没有降北定侯的爵位么?之前没有被立为世子时,也不见得他们对小穆玦有多上心。
穆莳牵住踏莎的缰绳,“多谢你了,穆玦就暂时交给你了,穆芸和三叔不会太久便会回来的,到时候你把穆玦交给他们便好了。”
“好,表哥你就安心吧,你自己小心便是了。”谢荣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你去吧,在迟就不好了。”
“嗯,你保重。”穆莳对她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我走了。”说完便转身一跃上马,带上亲兵便离开京城。
谢荣看着他绝尘而去,心里突然感觉很不安,表哥今日说这些话,好像不太对,好像在诀别一样?说要接玦儿也是穆芸哥哥和三叔,那他不回京城了吗?要去哪里吗?表哥今日是怎么啦?
云竹骑在马上,转头看了看穆莳,斟酌了一会,问道:“你又为何要说得那么绝对?你分明也是不舍得你那个儿子的,为什么连最后也不去见他一面?”
“再见一面又能如何?不过多添些伤怀与愧疚罢了。”想起那个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穆莳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忍心的,那是他的骨肉,他唯一的孩子,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唯独那个孩子,总是让他觉得愧疚,是他对不起穆玦。
“那孩子分明就很想见你,可是为什么你连他这一点点小小的心愿都不成全呢?穆莳,难道你当真是无情无念之人?”云竹无端就是觉得穆莳很过分,好像在乎的人一个都留不住他,如意哥哥是这样,现在连亲生儿子也是这样。
谢如意活着的时候不去珍惜,现在人死了却又一直在追寻,甚至不惜丢下唯一的孩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追去。不能不说他深情天地可鉴,可是也不能忽视他的自私,幼童何辜,分明是个王侯之家的小公子,却也要面对这些失去父母的痛苦。
现在谁也没能想到,穆莳和穆三叔百年之后,穆芸离开军营,云竹会成为扶植穆玦的长辈,连云竹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无私到把那个孩子一步步培养成穆家军的统帅,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他只是穆家军的一个阵前小卒。
见他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云竹只好闭口不再说什么。
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声稚嫩的哭腔,“爹,爹爹……”
韩副将掉转马头往后看,“大将军,是皇后娘娘带着小公子追来了,您要不要停下,见他一面?”
“……”穆莳沉默了一会,才硬着心说道:“不见。”
“你儿子都追来了,你怎么能不见?”云竹觉得自己简直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了,这人的心是该有多硬呐?“你没听见那个孩子哭了吗?”他一辈子最珍惜的就是亲情了,可是这人却能够这样抛却亲情离开?
“是啊,大将军你就见一见小公子吧。”韩副将跟了穆莳多年,深知说一不二的性情,可还是忍不住劝一句。
其他的亲兵也实在于心不忍,这些人多少人都想和父母妻儿多待上一时半刻,哪里见得父子分离却又不见的场景?“侯爷,你还是下马见一见小公子吧,他都哭了。”
云竹也是冷着声音说道:“你当真不去见他一面?你此次去西北,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最后一面难道也不见吗?你还是去见一见吧,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见到穆莳身子一颤,云竹心里道:果然有用啊!
他这说话的语气是学如意哥哥的,他长年在谢如意身边长大,对他的言行举止都能学个七七八八,简直是信手捏来。
“你真不去吗?”
“闭嘴!”穆莳突然怒斥他一声,“不许你学他说话。”
“……哼!”云竹不岔地闭上嘴。
可是好歹穆莳是调转了马头像后面而去,在即将接近皇后的马时穆莳直接便跳下马,往前几步跑到那边,从文月如手中接过孩子。
穆玦紧紧地抱着父亲,“不走,呜呜呜~爹爹不走,不走,呜呜~。”
穆莳把孩子紧紧抱着,“别哭,别哭,爹爹在这里呢。”说着眼中竟然泛起一层水雾,轻轻亲了亲他哭花了的小脸儿。
行军的人都是见多了亲人离别之苦的,这里的人多的是离家多年不得归的,此时都不禁伤怀,云竹从来就没有这种所谓的分别,师傅和师兄送自己到北大营就自己回眉山了,连送别都没有,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伤怀,这时候才有些理解,为什么说“十五从军征,八十使得归”了!
行军之人,根本就少有能和自己的父母家人团圆的,所谓忠孝不能两全,果真如此。更不要提那么多无定的河边骨了!
文月如看着这对父子分离的场景,不禁便想到了如意,当年如意辞别父母离家进京时,自己也是这般的心如刀割。
“好了,孩子,你爹爹该走了,你要听话,不能让你爹爹忧心。”文月如从穆莳怀里把孩子接过来。
穆玦也知道今天是自己任性了,才会求这个皇后奶奶带自己出来,因此也不好再任性,只是小手还不舍地抓着父亲的大手,哭得打嗝地说:“皇后奶奶说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打仗,打完了仗就回来接玦儿,玦儿等着爹爹来接我哦,爹爹不要太晚回来。”
穆莳突然给文月如跪下,“皇后娘娘愿为穆莳照顾这个孩子便是对臣最大的恩惠了,穆莳感激不尽。”
“你跪下作甚,快起来吧,你快出发吧,再晚便误了时辰了。”文月如抱着小孩子,看着穆莳说道:“你要是能想得通,我随时欢迎你回来把孩子接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