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自己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人儿,他还是一身干净如雪的白衣,一头秀发半束,如泼墨般披散在肩上,静静地不说话,就这么坐在床边,像少年时期一样笑得狡诘,眼中似星辰般有万丈光芒,朱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缠绕在嘴边。
“如,意。”这是梦吧,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个梦美好得他不愿再醒来,穆莳扬起一个满意的笑,“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谢如意笑着握住他的手,“让你久等了。”
“你这些年还好吗?”穆莳握紧了他的手,紧绷了这么多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好,就是有些寂寞,我也等你许久了,穆莳。”谢如意说着便俯下身靠着他的胸前,手还与他的交握着。
穆莳抬起手,轻抚他的秀发,愧疚地说:“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不过我完成了你我共同的大事,边境如今已是太平了,我便可以安心地和你走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抱歉。”谢如意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巴,摇了摇头,“不过真的太平了么?不,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天下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太平,东厥败了,难保不会有别的蛮族壮大,战争从来就是停不了的。”
“就算百年之后有别的蛮族出现,也与你我没有关系了,我现在就只想要和你走,在不管这人世间的一切琐事。”穆莳把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拿下来握着。
“那穆玦呢?他怎么办?”谢如意抬起头问他。
“他不会没有人照料的,以后不管到哪里,我都跟定了你了,你再没有办法再摆脱我了,如意,你可做好准备了?”
“求之不得。”谢如意笑出了声,直接便爬上了床榻,在他身边躺下,抱怨道:“你这元帅的大床睡着也不舒服啊,硌得慌。”
穆莳把他搂抱过来,“你靠着我睡会舒服一点。”
“不行,你还受着伤呢?”
“没事。”
“你的伤怎么样了?要紧不?我看看。”谢如意说着便坐了起来,作势便要掀他的衣摆。
穆莳拦住他,把他抱进怀里,“没事,一点都不疼,真的,没事的。”
“真的吗?”谢如意端详着看他,见他没有什么不适便安心地靠在他怀里,“穆莳,以后我们便真的不会分开了吧?”
“嗯,这辈子都不分开了,黄泉路上我也要紧紧抓着你的手,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与你一起。”穆莳加紧手臂的力度,把他紧抱在怀里。
梦境毕竟是梦境,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那一个瞬间,那是五六岁的穆莳,那个时候父亲还活着,但是穆莳依旧没有享受过父爱,那个武断的父亲永远都只会把他抓到校场上操练。
“站起来,连这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住,你还能挑起什么样的大梁?孬种,我穆家没有你这样的孬种。”
“我不是,我不是孬种。”
梦里面,五六岁他被父亲摔在泥地里,鞭子抽在身上,疼得小小的穆莳差点没岔气过去,天上还在下着瓢泼大雨,雨点无情,而他的父亲,更加无情!
母亲哭着给自己处理伤口,然后抱着自己逃进了宫中,终于,那个于他而言魔鬼般的父亲,殉国了,北定侯府的顶梁柱倒塌了,三叔把他接到朔方城,他从没有享受过的父爱在三叔这里得到了,一年又一年,他终于也成长为了北定侯府的顶梁柱,成为了他父亲那样的人!
他甚至都不敢和穆玦一起生活,他害怕,他是否也会如同父亲对待自己那样对待那个小小的孩童?或许,把穆玦交给别人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他应该正常成长,而不是自小便被冠上北定侯也的名号,顶着那些压力长大。
他这一生已经这样了,他不想让穆玦也像他这样,他就应该开开心心地成长,衣食无忧,将来能有正常的对待感情的态度和方式。
这一夜里,穆莳梦到了很多人,谢如意母亲父亲穆玦……所有的所有,都是遗憾。
身边有人说话,穆莳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陆景正在给自己把脉,脸色很是不好看,云竹端着药碗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担忧,韩副将守在床尾,更是一脸掩不掉的挂心。
担心什么呢?穆莳看着他们,心里有些莫名,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肯定是已经行将就木,自己都不担心,又何必让他们为自己挂心?
“担心什么,人固有一死,不过早晚的问题。”穆莳反倒笑着安慰他们,“我都不难过你们难过什么?”
“你还这么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你都快……”云竹实在是气不过,怎么有人这么不要命?
“我知道。”穆莳轻声说道,“扶我起来。”
云竹马上放下药碗,按住他,抱怨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下床?你又要去哪里捣腾呢?”
“我没想下床,就想起来坐一坐,一直躺着也不是个事儿。”穆莳没有力气反抗,只是看着陆景,恳请道:“扶我起来一下,我有些话想说。”
陆景只得和云竹一起慢慢把穆莳给扶了起来,韩副将马上把药碗端上来,“大将军,先趁热把药喝了吧。”
“好。”穆莳接过药碗,便直接仰头喝下去。“韩副将,陆先生,你们先出去,我有些事情和云竹交代一下。”
“是。”
等那两人出去之后,云竹便直接坐在床头的凳子上,“怎么啦?要交代我什么事情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
穆莳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已经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有些话我想还是先交代一下比较好,不然到时候,想说,也说不了了。”
“喂,你干嘛说的这么悲观?你可别现在就交代后事遗言啊,陆大夫说了,你还有救的。”云竹惊着了,这穆莳这几天都不太对劲儿啊,该不会是真的行将就木了?还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呸呸呸,胡思乱想什么呢?童言无忌,随风吹去。
“我知道,你们不用这么担心我的死活的,我自己也知道,我估计也就这两日了。”
“你又不是大夫,陆大夫都没说你要死了,你自己就这么诅咒自己呐?”云竹啧了两声,“再说了,蝼蚁还尚且偷生呢,你一个大男人,整天说什么生啊死的。”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昨夜梦到如意了。”
“如意哥哥?这有什么问题吗?你既然和他相爱了,梦到他不是正常的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自从如意走后,这三年来,我没有一次梦见过他,昨夜是第一次。”
“什么?这么说,你也没有多喜欢我如意哥哥啊!”云竹眯了眯眼睛,盯着他,要是他敢说是,那自己一定狠狠揍他一顿,病人也照揍不误,“你说你爱他,可是却从来没有梦到过他,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如意哥哥的存在?”
“你不需要怀疑我对如意的感情,我只是想和你说,我今日这怕是,回光返照了。”穆莳实在是很讨厌这家伙的这个啰嗦劲儿,“我今日想交代你三件事。”
见他是好像真的没有开玩笑,云竹也收起了他的不正经,变得认真起来,“哪三件事儿,你说,能办到的话,我一定给你办到。”
“第一件事,是关于穆玦。”
“穆玦?你那个儿子?那儿子怎么了?”
“我想请你,在我死后,替我照顾他,以后你就是他的义父,他是你的儿子。”
“啊……你儿子,当我的儿子?你确定你不是在说胡话?”云竹伸手捂了捂他的额头,有些凉,应该没有发烧。
穆莳没有办法和他废话太多,“是的,以后穆玦就是你的义子,将来你就是他的父亲。”
“你三叔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我把穆玦抢过来当便宜儿子,你三叔还不和我拼命啊?”云竹看着穆莳简直是不能理解,这个穆莳果然是看自己不顺眼的吧,把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自己!
“放心吧,我会写信和三叔说清楚,三叔年纪大了,穆芸也离开了京城,现在穆玦能仰仗的就只有你了,以后,你就是他的父亲了,我不要求你能把他教养成多么厉害的人,但愿他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云竹不大高兴,虽然知道穆莳把儿子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可是,这儿子的事情,这不是为难他嘛?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得,捡了个便宜儿子。还有什么事?”
“帮我把案上的匣子拿过来。”穆莳指着不远处的书案。
云竹走过去把书案的匣子拿过来,“给你,什么东西,还挺沉。”
穆莳把那个被云竹放在自己腿上的匣子打开,是一卷羊皮卷轴,令箭,和一半的虎符,“这个虎符是当年先祖皇帝交到我穆家先祖手上的,如今你帮我交还给陛下吧,这个羊皮卷是穆家军所有的队伍编制,还有这个令箭,是穆家军调兵遣将的凭证,如今,都由你帮我交给陛下,由陛下重新安排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你就交给我?”云竹觉得穆莳简直就是脑子不清楚了,“不是,我,我就是一毛头小子,还乳臭未干呢,你交给我,不怕我办砸了?其他老将军怎么能服我?”
“这个没有关系,我会交代下去。”
“那第三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