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泛滥成灾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基本上每年都要来这么几次,但是这一次明显比较严重,陈州杜知州因为赈灾不利,私放守军粮,贪墨赈灾银而被判了死刑,秋后问斩,其妻儿老小被判了流放桂阳郡。可是却在杜知州入狱后,陈州灾民联名请求轻判,最后杜知州被判入狱,押入刑部大牢,终生不得出。
谢如意的车马停驻在南风馆,走进去,直接就点了南风馆有名的琴师朝华公子。
一曲高山流水听得谢如意是舒舒坦坦的,朝华虽说卖艺不卖身,却是相当的懂得迎合客人的喜好,上好的白茶,清香萦绕。谢如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笑道:“早就听闻朝华公子是个清高绝伦的人儿,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一见,朝华公子果真是个绝妙的人儿。”
“殿下说笑了,朝华乃无名无姓一草阶,幸得贵人青眼抬爱,怎可比的宁王殿下半点风华?”朝华抬手掩嘴轻笑。
谢如意豪迈一笑,“果真是一个妙人,你是如何知道本王就是宁王的?”
“这偌大的京城还有谁有宁王殿下半点的风采,这周身的气派?”朝华轻笑。
“哦,是么?”谢如意继续懒散的喝茶,放在桌上的手,食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打着,漫不经心地说:“本王倒是觉得有一个人一定比我更加风采。”
朝华给他续了一杯热茶,从善如流地问:“是吗?敢问是哪位贤才能入得了殿下的慧眼?”
“本王听说当年的陈州知州杜安林有一子极为聪明,是享誉黄淮一带的神童,名为杜,豫,章。”见他手有些微颤,继续问道:“本王刚刚在下面问了一下,鸨爷告诉我,朝华公子是陈州人氏,不知朝华公子可曾见过杜豫章此人?”
朝华温婉一笑,显得有些狡黠,“殿下说笑了,小人一介出身风月场所的贱民,怎么可能有幸见过神童杜豫章?”
谢如意慢慢地说道:“是吗?可是本王却知道,当年杜知州被定罪押解入京后,他心爱的夫人何氏在流放途中,未及桂阳却已客死他乡。押运使见了杜豫章便起了贪财之心,把杜公子卖入巴陵郡的芳华院,不过半年,芳华院起火,院中的人无一生还,而当年名满天下的神童杜豫章也失去了踪迹,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既然无人生还,那必是葬身火海了吧。”朝华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佯装淡定。
“不过本王派人去查探了一番,有人说那场大火起的诡异,像是,有人故意纵火。”谢如意紧紧盯着朝华的神色,语气缓慢,继续压下重磅。
“哦,那,纵火的贼人可抓到了?”朝华神色不变,依旧是沉着地问。
“朝华公子很关心这事儿?”谢如意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
朝华一手轻搅着壶里漂浮的茶叶,放在桌下的手却是死命的握紧,指甲陷进了掌心,才能保持他头脑清醒,脸上却是从容得令人看不出破绽的笑:“呵,好歹是那么多条人命,虽说欢场中人的命不值钱,不过也是可怜人不是么?总不能让那些可怜人枉死,恶人逍遥法外么!你说是么,宁王殿下?”
“也是。”谢如意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有些调皮道:“可是这世道一向是好人受苦,坏人享福,世道不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朝华帮他续了茶水,“世道再怎么不公,百姓不也是这么过来了么?何苦纠结太多。”
谢如意观察这他的表情,心想这个人也忒能忍了,继续试探,“前几日本王到刑部办事,却不小心在死牢里见到一个老人,真是可怜,老态横生,整个人非常憔悴,好像下一刻就要死掉了一样。他告诉我,他叫杜安林,是原先的陈州知州。”
朝华原本毫无波澜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全身都在颤抖,微张的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如意继续说:“杜知州说他含冤入狱,但是百姓还能念着他的好,做官做到这份上,他原是没什么可以放不下的,可是他挂念他的老妻幼子,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到桂阳。他拜托我帮他去桂阳找一下他的妻儿还在不在。”
“我……”朝华死死地咬着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如意看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我派人到桂阳郡,结果得到的答案却是,杜大人的妻儿都没有抵达桂阳就已经死于巴陵了,我又派人到巴陵查探,找到了当年的押运官差,一路沿着线索找到这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杜豫章公子。”
“我父亲,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朝华终于沙哑着声音问出口。
谢如意叹着气安慰他,“杜知州还活着,我找了大夫给他看过了,现在身子已经没事了,就是心里一直有挂念之事,思郁太深,导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朝华坐直了身子,真情实感地说:“多谢殿下高义。”
“令尊当年贪墨赈灾银,不……”
谢如意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我父亲根本就没有贪墨灾银,父亲爱民如子,清廉如水,怎么可能回去贪那些百姓的救命钱?只是当初父亲发现赈灾银到了陈州却只剩下不到两成,才一路追查下去,无奈奸臣迫害,把罪名推到我父亲头上,父亲不忍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无奈之下未经朝廷允许便开仓放粮救济难民,却让贼人有机可乘,教我父亲罪加一等。陈家倚靠皇后太子,只手遮天,早已无法无天,残害忠良,可怜父亲一生为民请命,到头来老天无眼,叫他遇上这么一个是非不分的昏庸无道之君。”
谢如意见他说话间语气颇为激动,眼中泛着泪光,不忍再说什么,只听他继续道:“那些押运使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官差,陈氏怕留下我们母子将来成为祸患,所以买通了押运的官差,要在路上把我们母子置于死地。可怜我母亲、乳母和家中的老仆,刚到巴陵郡,便死于刀下,不明不白就成了奸人的刀下亡魂。那几个差使见我还值几个钱,便把我卖入芳华院,对上面就说我已经死了。我留着这条命在,就是希望有一日能为我的爹娘他们报仇。”朝华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我觉得你不该这么极端,你还有你的父亲,你应该想着怎么把你父亲救出来。”谢如意看他一张漂亮的脸变得有些狰狞,轻声细语地劝慰。但也十分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家道中落的时候,他也才十三四岁,受到的那些苦楚,那些羞辱,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确实是应该怨恨。
“我父亲?像我现在这样,在这种地方干着这种营生,还怎么有脸面去见我父亲,我父亲一辈子读的圣贤书,最是有文人风骨,他若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怕是不愿意再见我。”朝华有些哽咽。
谢如意无话可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你且放宽心些吧,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去见你父亲。”
“当真?”他的眼睛突然放光,有些期冀,也有些不敢相信。
“我尽量,而且,我能确切的告诉你,你会有机会报仇的,就算没有,我也会给你机会让你有。这世上,万万没有善人含冤受苦,恶人逍遥法外的道理。”谢如意说话铿锵有力,一字一句皆能落到实处。
朝华直接双膝着地跪下给谢如意磕头,“如果殿下能助我报仇,我愿意一辈子,下辈子都给殿下当牛做马。”
谢如意弯腰把他扶起来,“你起来吧,我受杜安林大人所托,替他找到妻儿,如今既已经找到了,我就该去回复杜大人了。”
“殿下能否帮小人瞒住我父亲,不要告诉他我现在在做什么?”
“……好。”
谢如意一走,朝华擦干净眼泪,故作坚强,趁着没人注意,回到自己在京城郊外的宅子,宅子的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这人脸上大面积有明显的烧伤痕迹,头发上有几丝银白,看不出年岁,“小章回来了。”声音竟是十分干哑,有些像是锯木头的嘎吱声,十分难听。
朝华闪进了院子,把门关上,扶着他,“嗯,我们进去吧,青柳大哥,这些天还好吗?”
“嗯,没什么事情,你在南风馆怎么样,没有人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你说你今日要回来,我已经做好了饭了,一起吃吧。”那人想了想,又说,“边疆那边又有你的信传来了,待会儿我拿给你。”
“……好。”这个青柳是当年巴陵芳华苑的头牌,一直在偷偷帮他,在他被老鸨打的时候给他送药,在他饿肚子的时候偷偷给他送吃的,最后在那一场大火之中,也是这个哥哥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从火海中背了出来,而他的脸,也被烧成这样,嗓子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烟瘴,身子也是被掉下来的房梁砸伤的。如果没有这个人,他大概早就死了,这么多年两人相依为命,这人已经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了,更是他的亲人。
“怎么啦?小章有心事?”
“青柳哥,我今日,见到了宁王殿下了。”
“谢如意?那他可有为难你?”青柳紧张地打量他。
朝华安慰道:“我没事,他没有为难我,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了。”
“那……那可怎么办?我们要不要逃跑?”
“没事,宁王是个好人,他答应帮我。”
“那些权贵哪里有好人?他到底有什么企图?”青柳早年哪里没有见过那些各权贵?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德行,这会剩下的,都是对他的担心了。
“青柳哥,我想赌一把,我要报仇,就不能一直这样藏着掖着,我想要赌谢如意的善恶。”
青柳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得叹了口气:“……哎,那你自己小心。”